第261章 血火樱浦 枪阵如林(2/2)

更多的火枪兵登陆了。第二营、第三营陆续上岸,在滩头展开更宽的阵线。尽管每支部队都面临着装填缓慢的问题,但数量优势开始显现。

竹桩阵被彻底突破。

石雷区被尸体铺满。

现在,他们距离垒墙缺口,只剩最后三十步。

巳时三刻,滩头血战已持续半个时辰。

明军伤亡超过八百,但已在滩头建立稳固的桥头堡。六个火枪营全部登陆,虽然装填缓慢导致火力不连续,但通过轮替射击和长枪兵的配合,勉强维持着阵线。

最大的问题是弹药消耗。每个火枪兵携带的火药只够射击十五次,在激烈的战斗中,已经有人打光了火药。辅兵们冒着箭矢,穿梭在阵线间传递火药袋,但杯水车薪。

萨摩方面损失更为惨重。八千赤备已折损近三成,最精锐的“玉碎队”几乎全灭。垒墙五处缺口,已有三处被明军控制,剩下两处也岌岌可危。

箭楼上,岛津光久看着眼前这一幕,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主公……”岛津久通满脸血污地冲上来,“东侧缺口快守不住了!明军的火枪虽慢,但威力太大,我军具足挡不住……”

“那就白刃战!”岛津光久厉声道,“传令所有武士,放弃铁炮弓箭,持刀枪冲锋!他们的火枪装填慢,一轮射击后就是活靶子!冲进去!贴上去打!”

“可是——”

“没有可是!”岛津光久一把揪住家老的衣领,眼中布满疯狂的血丝,“要么死在这里,要么活着沦为明国奴隶!你选哪个?!”

岛津久通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臣……明白了。”

他转身下楼,很快,凄厉的法螺号声响彻滩头。

垒墙后残余的四千余名萨摩武士,听见这号声,全部丢下铁炮弓箭,拔出刀枪。他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决死冲锋,不计伤亡,用血肉之躯冲垮敌阵。

“萨摩——板载!!!”

如潮的嘶吼声中,赤色的洪流从垒墙各处缺口涌出,扑向明军阵线。

滩头上,刘文柄看到这一幕,瞳孔骤缩。

他太清楚火绳枪阵的弱点了。一轮齐射后,需要至少二十息才能再次齐射。而这个时间,足够武士冲过三十步的距离。

“全体——准备接敌!”他嘶声大吼,“长枪队上前!火枪队自由射击!不要齐射!谁装填好了谁打!”

“砰砰砰——”

零星的枪声响起。冲在最前的武士倒下一批,但后面的冲锋速度丝毫不减。他们散开队形,减少被齐射杀伤的可能,如狼群般扑来。

二十息,转瞬即逝。

武士们冲到了十步之内。

“长枪——刺!”

明军长枪兵齐齐踏步前刺。但这次武士学聪明了——他们不硬冲,而是用太刀格开枪杆,侧身切入枪阵。一旦近身,长枪就成了累赘。

近身混战再次爆发。

这次更惨烈。明军火枪兵刚射击完,来不及装填,只能端着刺刀迎战。但刺刀搏杀本就不是火枪兵所长,面对精通剑道的武士,往往两三招就被砍倒。

刘文柄已杀红眼。他身先士卒,在战阵最前方左冲右突,腰刀卷刃了,就捡起阵亡士兵的火枪当棍棒抡砸。三名亲兵紧紧护卫在他身侧,不断有人倒下,又不断有人补上。

“将军!”一名满脸是血的营官冲到近前,“东侧阵线快顶不住了!武士冲得太猛,我军火枪来不及装填!”

“顶不住也得顶!”刘文柄一枪砸碎一名武士的头盔,“吴三桂的骑兵呢?!不是说好了在侧翼策应吗?!”

“吴将军派人传话,说他们登陆时遇到暗礁,战马涉水困难,还需要一刻钟!”

“一刻钟……”刘文柄看着眼前越来越凶猛的武士冲锋,咬牙道,“传令全军,收缩阵型,结成圆阵固守!火枪兵在内圈装填,长枪兵在外圈防御!坚持一刻钟!”

命令下达,明军阵线开始缓缓收缩。六个营的火枪兵和长枪兵混杂在一起,结成一个巨大的圆阵。火枪兵在内圈蹲下装填——虽然缓慢,但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下,哑火率会降低。

萨摩武士的冲锋撞在这圆阵上,如浪花拍击礁石。长枪兵死死顶住,火枪兵则在内圈不断射击。虽然每次只有几十支枪能打响,但持续不断,给冲锋的武士造成持续伤亡。

但明军的伤亡仍在增加——武士们用尸体铺路,有些甚至直接扑到枪尖上,为后面的同伴创造突破机会。

时间在血腥中缓慢流逝。

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

刘文柄喘着粗气,环视四周。圆阵已缩小了三圈,能站着的士兵不足五千。而萨摩武士虽然尸体堆积如山,却依然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

“岛津光久……这是把全萨摩的男人都拉上战场了吗……”他喃喃自语。

突然,东侧阵线传来一阵骚动。

“破了!阵线破了!”

刘文柄心头一紧,转头望去——只见东侧圆阵被撕开一道口子,数十名赤备武士如尖刀般插入,正在内部疯狂砍杀装填中的火枪兵。一旦圆阵被彻底突破,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

“亲兵队!跟我来!”刘文柄提起一杆长枪,带着最后的五十名亲兵冲向缺口。

他们如楔子般撞入敌群。刘文柄的长枪接连捅穿三名武士,但更多的武士围了上来。一把太刀砍中他的左肩,甲片崩飞,鲜血飙射。他闷哼一声,反手一枪刺穿那武士的面门。

视野开始模糊。

耳边只剩下厮杀声、惨叫声、金属碰撞声。

就在刘文柄以为今天要死在这里时——

“呜——呜呜——”

低沉的海螺号声,从海湾东侧传来。

那号声悠长、苍凉,与萨摩军的法螺号截然不同。

紧接着,大地开始震动。

不是炮击的震动,而是……马蹄的震动。

刘文柄猛地抬头。

透过弥漫的硝烟,他看见海湾东侧的丘陵后方,突然涌出一道黑色的洪流。

那是骑兵。

明军骑兵。

他们来得比预定的晚了一刻钟,但终究来了。

冲在最前方的,是一面猩红的大旗,旗上绣着一个遒劲的“吴”字。

吴三桂一马当先,手中长槊高举,嘶声怒吼:

“铁骑——冲锋!”

黑色的铁流如雷霆般冲下丘陵,直扑萨摩军侧翼。

而这一刻,垒墙箭楼上,岛津光久也看见了这支骑兵。

他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骑兵……他们怎么会有骑兵从那个方向……”他猛然醒悟,“潜龙水道……那条水道不止一条支流!他们是从别处登陆,绕到侧后的!”

但已经晚了。

吴三桂的铁骑如热刀切黄油般冲入萨摩军阵。武士们正全力围攻明军圆阵,侧翼完全暴露。铁骑所过之处,人马俱碎,血肉横飞。

滩头战局,瞬间逆转。

刘文柄抓住机会,嘶声大吼:“全军——反击!”

残存的火枪兵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从圆阵中杀出,与骑兵里应外合。

萨摩军开始崩溃。

先是侧翼,然后是正面。武士们丢下武器,转身逃向垒墙。但垒墙缺口已被明军控制,他们无路可逃。

屠杀开始了。

刘文柄没有参与追击。他拄着长枪,单膝跪在血泊中,大口喘着气。左肩的伤口血流不止,但他毫不在意,眼睛死死盯着远处那座箭楼。

箭楼上,岛津光久还站在那里。

隔着三百步的血色战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岛津光久缓缓拔出了佩刀“国光”。

他没有逃跑,也没有投降。

他就那样站着,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而在海湾外的“镇海”号上,郑芝龙放下望远镜,对身旁的宋献策说:

“传令吴三桂——我要活捉岛津光久。”

“活捉?”宋献策一怔,“总兵,此人顽固不化,留之恐为后患……”

“正因为他顽固,才要活捉。”郑芝龙眼中闪过深邃的光,“把他押到九州诸藩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看——对抗大明的下场。”

宋献策明白了。

这不是仁慈。

这是更深层的诛心。

“下官这就传令。”他躬身退下。

郑芝龙重新举起望远镜,看向那片血火交织的滩头。

樱之浦之战,大局已定。

但当他视线扫过西侧那片樱花林时,瞳孔突然一缩——

林间,似乎有金属的反光。

而且……不止一处。

更奇怪的是,那些反光的位置在移动,正从樱花林深处,悄悄向海岸线靠近。

“传令哨船。”他沉声道,“立刻侦察海湾西侧樱花林。再派一队人上岸,查清林间动静。”

亲兵领命而去。

郑芝龙眉头紧锁。

难道岛津光久,还留了后手?

这最后一战,恐怕还没到结束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