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钦差在威海(2/2)
可今日见了这两书,却明白了,这刘朔经学造诣绝对不浅。
可随即便是深深的遗憾和对宋序的些许不满。明知道这刘朔有此大才,怎么也得留他在京师考中进士,怎能放他回去当个狗屁千户!
至于大周律?律法也有不合时宜的地方,也是可以变通的嘛!
这个宋序,当初说要恪守大周祖制,自己不去求情也就罢了,还告诫不许咱们这些朋友去,这才真的是又臭又硬!
这刘朔,当真可惜了。好好的进士苗子变成了腌臜武官,这不是逼良为娼吗?
“苏先生?”王启年见他怔在那里半晌不动,轻声叫道。
苏应泰反应过来,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意,“惭愧、惭愧!在下方才走神了!”
“无妨、无妨!”王启年客气地笑道:“外面天寒,苏先生不如随王某到学堂内茶室小坐,饮杯热茶如何?”
“谢王校长好意,这个倒不急”苏应泰看着远处,一眼望不到边的数十排通亮的屋子,那里面朗朗的读书声清晰可闻:
“在下可否先看看孩子们读书的地方?”
“当然可以,先生这边请!”王启年笑着向前作了个请的手势。
苏应泰随王启年来到最边上一间宽敞明亮的教室。数排整齐的桌椅上坐了六七十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才四五岁的模样,都穿着干净的蓝袄,个个伸长脖子,跟着一个同样身着蓝袄、像是落第秀才模样的年轻先生,大声诵读着。孩子们眼睛亮亮的,有的还用手在桌上比划着字形。
王启年讲解道:“刘大人说再穷不能穷教育,再苦不能苦孩子。在威海所,学堂建设是作为第一工程来抓的,还优先于刘大人自己的宅子!所有入学孩童不用花一分钱,一天包三顿,必有鸡蛋或肉食,吃得比做工的大人还好哩。连笔墨纸砚都由刘大人包了!”
“至于那个教书的先生,姓吴,是刘大人的士兵在豫州施粥给救回来的。听说他母亲是难得的好人,往年年景不好时也常施粥求助乡亲。可惜今年家中最后一点粮食被官府抢走,他娘就生生饿死了...要不是大人的士兵来得及时,他怕不是饿死,就是被人食了。”
说完他感慨道:“要不是遇到刘大人这样的大善人,我们这等苦命人的结局,真是想都不敢想啊!”
苏应泰沉默地点点头,继续前行,走过一间间同样光景的教室,在另一间稍小些屋子前驻足。
这里面坐的多是十五到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后生,也有上年纪的,甚至还有几个妇人。台上的先生正用大白话讲解着什么“丈量土地”、“比例换算”、“简单记账”,用的教材是粗纸装订的册子。苏应泰瞄了一眼墙上一幅简易挂图,竟是几何图形和算盘手法的示意。
“这是刘大人才办不久的成人学堂!”
王启年似乎引以为傲,压着声音对苏应泰说:“所有人都可以报名,报名通过的只用做半天工,上午做工,下午学习。不识字的先跟着蒙童一起学认字;这些认识常用字的,就学算账、写字、画图,好去工坊当个管事记账啥的!”
“刘大人说,光吃饱饭不够,还得学技术!不能一辈子就指望着干苦力活。我还听说刘大人都准备办一个技术学校,名字都取好了,叫什么‘新东方’!不知道为啥取这名字!”
王启年摇摇头,似乎对刘朔取名的手艺不敢恭维,“据说已在寻找一些各行各业的老师傅,用他们来教授打铁、木工、编织、驾车甚至是炒菜等技艺,他要让每人都有一技之长!”
苏应泰看向一个坐在最后一排的妇人,约莫三十出头,一边专心听着台上先生地讲解,一边跟着记笔记。她仿佛感应到苏应泰的目光,不好意思地冲他这边抿嘴笑了笑,低下头,手中继续写着先生教的数字。
那一瞬间,苏应泰分明在她粗糙却明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王启年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喟叹道:“那妇人是宁张氏!本是关中人氏,跟着丈夫逃难到了登州,后来丈夫也死了......说起来,当初刘大人还是看她家女娃可怜又孝顺,动了侧隐之心,才开始收留我等流民的!”
离开这间教室,继续前行,苏应泰似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一会后,才突然正色问向身边的王启年:“方才我见到了刘朔修的私宅,其规模不下皇宫,这难道不是民脂民膏,与贪官污吏何异?你们就不恨他所为吗!”
“大人说笑了,我等来威海所时一无所有,行将饿死,哪还有什么钱财供刘大人剥削的。刘大人花自己的钱修自己的宅子,有什么不妥!”
“再说了,我等几时恨肉食者住华屋,锦衣玉食了?所恨不过他们家里稻谷满仓,甚至吃不了腐烂发臭,却依旧要盘夺我小民锅里的最后一粒粮食!”
“正如刘大人诗中所言‘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苏应泰沉默片刻,又道“我还见到一段城墙,虽只是短短一段,然观其高耸与厚实之状,规模怕是不下于京城。你等也是读过圣贤书,有见识的。不去劝一劝?不怕他引起朝廷猜忌?”
却见王启年哂笑:“为何要劝,我等只怕这城不够高,墙不够厚,挡不住外面的豺狼!大人体恤我们,怕出事故,下雪时要停工,我们还找他要继续建呢!”
苏应泰勃然作色:“你等要助纣为虐?!朝廷养士两百年,你们心中可还有朝廷,可还有圣人教诲!可还有‘忠义’二字!”
王启年丝毫不惧地对上他审视的目光:“王某也算饱读圣贤书,虽科举不第,但焉能不知忠义!”
“可当今朝廷昏君当道,禽兽为官!我家里交足了田赋,最后一点粮食还是被以‘征辽饷’的名义拉走!一路逃难,不见官府振济,老婆孩子都饿死在眼前......要不是刘大人的两个包子,我当时也要饿死了!”
“苏先生,你告诉我,一个只会逼百姓去死的朝廷,我们心中要如何想他!既然君不君、臣不臣,那也便别怪民不民了!”
苏应泰闻言颓然,想起龙椅上那位至尊的荒唐,想起庙堂上百官的倾轧,可就是无人问一问民间的疾苦......他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朝廷民心已失啊!
他默然片刻,蓦然一声长叹,神情肃穆地向着王启年深深拱手一礼:“受教了!”
他心中叹息,刘朔已尽收这四十万流民之心!
恐怕登州府、甚至整个青州行省,不久将不归朝廷所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