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分岔的跑道(2/2)
“没啥大事。”建军摸了摸女儿柔软的胎发,触感像蒲公英的绒毛,“就是问我要不要换个活儿干。”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科技园,楼群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其中一栋的顶层,导航系统的测试信号正穿过云层,在监控屏上跳成条平稳的绿线——定位精度稳定在±45米,比合同要求的还多出5米余量。
那是他用无数个通宵换来的精度。从最初的乱码频出,到后来的±65米、±55米,直到现在的±45米,每缩小一米误差,电路板上就多一个他亲手焊的焊点,示波器的荧光屏上就多一条他画的曲线。这些密密麻麻的焊点和曲线,像他在深圳这片土地上扎下的根,虽然不显眼,却扎实得很。
“搞研发挺好的。”秀兰的声音带着产后的沙哑,却透着股坚定,“你上次说的那个‘北斗民用化’,不是一直想试试吗?”她指的是建军前阵子念叨的构想——把导航系统和国产卫星结合,做一套完全自主的定位方案,那时张启明还嘲笑他“异想天开”。
建军的心突然亮了,像被阳光晒透的玻璃。他想起刚进公司时,在实验室焊电路板,午休时就蹲在车间角落啃《卫星定位原理》,书页被机油浸得发皱;想起夜校的老师拍着他的肩说“技术这东西,骗不了人”;想起王强偷偷塞给他项目备用金时,眼里的那句“别让技术蒙尘”。
这些画面像串珍珠,被“研发”这根线串在一起,沉甸甸地坠在他心头。信息中心的月薪一万固然诱人,像条铺着红毯的捷径,但他更想走那条布满荆棘却能看到星空的路——那里有他熟悉的烙铁温度,有他能看懂的波形图,有他亲手种下的希望。
“回家。”建军扶起秀兰,张姐抱着李梦跟在旁边,小家伙的眼睛还在滴溜溜地转,仿佛对这个世界充满了好奇。医院门口的车流来来往往,有奔驰宝马,也有吱呀作响的自行车,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跑道上奔忙,朝着各自认定的终点。
路过报刊亭时,建军瞥见最新的《深圳特区报》,头版标题用了加粗的黑体字:“资本与技术的博弈:谁将主导未来?”旁边配着两张照片,一张是股市交易所里密密麻麻的人头,一张是实验室里专注调试设备的工程师。
他没买报纸,只是握紧了秀兰的手。资本的跑道或许平坦宽阔,能让人快速抵达财富的终点,但技术的荒原上,才有他亲手种下的那棵芒果树——就像龙辉花园楼下那棵,当年他刚搬来时还只有手腕粗,如今已能在夏天结出满树金黄的果实。
“宝宝又笑了。”张姐突然说。建军凑过去,看见李梦的嘴角弯得更明显了,小舌头在嘴唇上舔了舔,像只满足的小猫。阳光落在她脸上,绒毛都染上了金边,仿佛在为父亲的选择点头。
回家的出租车驶上龙珠大道时,建军指着远处的科技园对秀兰说:“你看,那栋顶楼最亮的那盏灯,是我的实验室。”秀兰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点光在成片的楼群里不算起眼,却像颗执着的星,在阳光下依然清晰可辨。
他知道,未来的路不会轻松。研发部可能真的会裁人,张启明的冷眼和博士的资本论还会时不时冒出来,龙辉花园的房租说不定还会涨。但只要想到实验室里那台还在运行的导航样机,想到秀兰在灯下翻看的工作室计划书,想到女儿在襁褓里安稳的呼吸,他就觉得浑身有使不完的劲。
车窗外的梧桐叶向后倒退,像翻页的日历。建军看着怀里熟睡的女儿,突然想起张姐说的“月子里的孩子一天一个样”。其实人生不也如此吗?每天都在变化,每天都有新的可能。重要的不是选择哪条跑道,而是选定之后,能否像调试导航系统那样,一步一步校准方向,哪怕慢一点,也要朝着自己认定的精度靠近。
出租车拐进龙辉花园的大门时,楼下的芒果树正抖落最后一片枯叶。建军抱着李梦下车,秀兰挽着他的胳膊,张姐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阳光穿过楼道的窗户,在台阶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像条通往家门的红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