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何家父子(2/2)
“那年冬天,大雪封门,雨水发高烧,烧得浑身滚烫,小脸通红,嘴里直说胡话,喊冷喊疼!我背着她,深更半夜,顶着鹅毛大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砸卫生所的门!那值班的大夫嫌我们吵、嫌我们身上脏,骂我们是‘没爹没妈的野崽子’!雨水烧得迷迷糊糊,滚烫的小脸贴在我脖子上,嘴里就只会反反复复地喊‘爹……爹……疼……哥……我冷……’!那时候你在哪?!你他妈在哪?!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为了给雨水凑学费,我他妈十五岁!才十五岁!就去食堂当学徒!给大师傅端茶倒水、刷锅洗碗、掏炉灰!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手上全是冻疮裂口!就为了那点可怜的口粮和微薄的工资!雨水在学校,因为交不起学杂费,被老师当众点名,被同学在背后指指点点笑话!她回家不敢跟我说,怕我难过,自己偷偷跑去胡同口、垃圾站捡废纸、捡破瓶子卖!几毛几分地攒!这些,你知道吗?!你关心过吗?!你配当爹吗?!”
“逢年过节,别人家噼里啪啦放鞭炮,热热闹闹包饺子,有爹有娘欢声笑语!我和雨水呢?!守着个冷锅冷灶,连个热乎气儿都没有!雨水缩在炕角,冻得小脸发青,眼泪汪汪地问我‘哥,爹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他是不是嫌我们是累赘?’ 我他妈……我他妈怎么答?!我只能硬挤出个笑,骗她说‘傻妹子,爹忙!爹在外头挣大钱呢!等挣够了钱就回来,给雨水买花衣裳,买肉包子吃!’ 何大清!你告诉我!你挣的钱呢?!你挣的大钱都他妈喂了哪个不要脸的婊子了?!你倒是说啊!”
何雨柱的声音吼得嘶哑破裂,眼眶通红欲裂,泪水早已在愤怒的烈焰中被蒸腾殆尽,只剩下烧灼灵魂般的剧痛和刻骨的恨意。何雨水听着哥哥这字字泣血、如同凌迟般的控诉,那些被她刻意尘封、深埋心底的屈辱、心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汹涌翻腾,彻底击溃了她脆弱的防线。她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沿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紧紧抱住膝盖,把头深深地、绝望地埋了进去,瘦小的肩膀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到极致、如同受伤小兽般的呜咽,那声音破碎而绝望,听得人心碎。
冉秋叶的眼圈瞬间红了,一层水雾弥漫开来。她立刻蹲下身,张开手臂,将何雨水那颤抖不止、冰冷单薄的身体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予无声的慰藉。她的手轻轻拍着何雨水的后背,动作轻柔却充满力量,仿佛在传递一个无声的誓言:别怕,有嫂子在。
何大清被儿子这如同狂风暴雨、字字诛心的控诉轰击得连连后退,高大的身躯佝偻得像一张拉坏的弓,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豆大的、浑浊的泪珠顺着他布满深深沟壑、黝黑粗糙的脸颊滚滚而落,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没有试图躲避儿子那足以将他烧成灰烬的恨意目光,反而在巨大的痛苦和难以言喻的羞愧中,艰难地挺直了些早已被生活压弯的腰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迎向那目光,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坦然而沉重,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
“柱子!骂得好!骂得痛快!骂得解气!” 何大清的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压出来的血块,“我何大清!就是个该下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的王八蛋!畜生不如!你怎么骂我,怎么打我,我都认!我活该!我罪有应得!” 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膛如同破风箱般起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迟来的巨大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焦灼。
“我回来,不是来享福的!我这张老脸,早就没皮没脸,没资格再迈进这个家门了!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外头飘了十几年,心早就被狗吃了,早就烂透了!可……可我前些日子,在保定听一个从四九城来的老工友,喝多了闲聊……他说……说柱子你……你在厂里被人栽赃陷害,差点……差点蹲了大狱!说秋叶……说秋叶被人堵着门骂,骂得不堪入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刻骨的恨意,仿佛要将这十几年的苦难和此刻的愤怒都倾泻出来:“我这颗早就烂透、死透的心呐!就像被猛地扔进了滚开的油锅!炸得稀巴烂!滋滋作响!我恨!我恨死我自己了!恨我当年瞎了眼!迷了心窍!猪油蒙了心!恨我没能在你们最难的时候,像个爷们儿一样挡在你们前面!替你们遮风挡雨!我更恨……恨那个躲在阴沟里、披着人皮的畜生!是他!一手把我们这个家推进了火坑!是他!把你们兄妹俩推进了冰窟窿!让你们受了这么多年的苦!遭了这么多年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