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绝望的赌注(1/2)

秦淮茹揣着那三十块钱,在旧货市场门口站了很久。秋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她单薄的身子晃了晃,却感觉不到冷。手里的钱像烧红的炭,烫得她手心发麻,却又轻飘飘的,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三十块。

棒梗信上要的是三十块现金,二十斤全国粮票,还有腊肉猪油。现在她只有三十块钱,还是卖掉了丈夫的遗物和母亲给的首饰换来的。粮票呢?肉呢?她连这个月家里买粮的钱都还没有着落。

她机械地迈开步子,朝着邮局的方向走。脚步沉重得像绑了铅块。路过国营副食店时,她看见橱窗里挂着油亮亮的腊肉,标价牌上写着一斤两块五。她飞快地移开视线,心里计算着:三十块钱,就算全买成腊肉,也只能买十二斤。可棒梗要的何止是肉?他还要钱,要粮票,要……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扶住路边的电线杆,大口喘着气。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她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早上喝了半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棒子面粥,中午在车间啃了个冷窝头,晚上……晚上什么也没吃,也吃不下。

“秦师傅?你没事吧?”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秦淮茹勉强抬起头,看见是同车间的女工张大姐,正拎着菜篮子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几分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欲言又止的神情。

“没……没事。”秦淮茹站直身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头晕。”

张大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秦师傅,不是我说你,车间里那些闲话,你别往心里去。赵主任那个人就是那样,对谁都严厉……”

这话听起来是安慰,可秦淮茹听出了弦外之音——张大姐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在用这种方式提醒自己。

“我知道。”秦淮茹的声音干涩,“谢谢张大姐。”

张大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我听人说,你家里……挺困难的?要是真有什么事,可以找工会反映反映,别自己硬扛。”

找工会?秦淮茹心里苦笑。她不是没想过,可怎么开口?说儿子在乡下要吃肉,自己没钱?说婆婆天天逼着要钱?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在实实在在的生存面前,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我……我会考虑的。”她含糊地应了一句,匆匆告别张大姐,快步走向邮局。

邮局里人不多。她填好汇款单,在金额栏里颤抖着写下“贰拾元整”。她留了十块钱——五块钱买这个月的口粮,剩下的五块,也许能买点最便宜的肥肉膘熬点猪油?或者扯几尺布,给槐花做件过冬的棉袄?小当去年的棉袄已经短得露手腕了。

可是棒梗怎么办?二十块钱,够干什么?

她握着笔,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最终,她还是在附言栏里,用最小的字写下一行:“儿,妈尽力了。照顾好自己。”

走出邮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她不敢回去,不敢面对贾张氏那张刻薄的脸,不敢看女儿们饿得发亮的眼睛,更不敢看那个藏着钱的枕头——她知道那里有钱,可她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第二天早上,秦淮茹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到了车间。她换好工装,把工具摆放整齐,然后开始擦拭自己的工位。这是赵主任新定的规矩:每天开工前,设备必须洁净如新。

“秦师傅,来得挺早啊。”

赵主任背着手踱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身上扫视。

“主任早。”秦淮茹低下头,手里擦得更用力了。

“嗯。”赵主任在她工位前站定,“昨天三组的废品率统计出来了,你们组又是最高的。你得好好反思反思。”

“主任,我……”

“不用解释。”赵主任打断她,“我要看结果。秦淮茹同志,你家有困难,组织上是知道的,但你不能把个人情绪带到工作中来。车间是搞生产的地方,不是慈善机构。”

他的话像冰锥,一字一句扎进秦淮茹心里。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另外,”赵主任的声音压低了些,却更严厉,“我提醒过你,注意影响。昨天有同志反映,你又跟钳工组的郭大撇子拉拉扯扯。秦淮茹,你是已婚女同志,要懂得自重!”

“我没有!”秦淮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就是问郭师傅借个扳手!”

“借扳手需要靠那么近?说话需要那种语气?”赵主任冷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我最后一次警告你。”

他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像敲在秦淮茹心上的丧钟。

周围的工友陆续来了。没有人跟她打招呼,没有人看她。她就像车间里的一个幽灵,透明而多余。几个女工聚在一起小声说笑,目光时不时瞟向她,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就连以前对她还算友善的几个人,此刻也避之唯恐不及。

她坐在工位上,拿起第一个工件。手在抖,怎么也对不准卡尺。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机器的轰鸣,还有那些窃窃私语,像无数只苍蝇在飞。

“看她那样子,装给谁看呢。”

“听说昨天去卖东西了,连亡夫的衣服都卖了。”

“啧啧,真是够狠心的。”

“要不怎么勾搭男人呢?家里揭不开锅了呗。”

每一个字都清晰入耳。秦淮茹咬紧牙关,指甲掐进掌心。她不能哭,不能倒下。她还有活要干,还有女儿要养,还有儿子在等她寄钱。

可是,三十块钱寄出去了,接下来怎么办?赵主任的警告言犹在耳,车间里她已经彻底孤立。这个月要是再完不成定额,要是再出废品,她可能连这份工作都保不住。

到时候,她们一家四口——不,加上棒梗是五口——吃什么?喝什么?

绝望像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她淹没。

中午休息的铃声响起,工人们像潮水般涌向食堂。秦淮茹没有动。她饭盒里只有半个冷窝头和一点咸菜,她不想在众目睽睽下吃这样的午饭。

等车间里人都走光了,她才拿出饭盒,就着冷水,小口小口地啃着窝头。窝头又干又硬,剌得嗓子生疼。她吃得机械而缓慢,脑子里一片空白。

“秦师傅?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秦淮茹吓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站在车间门口。这人个子不高,精瘦,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工装,但看起来不像车间里的人。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让人不太舒服,眼睛滴溜溜地转,透着股精明和算计。

“你是……”秦淮茹警惕地看着他。

“哦,我叫李三,在厂运输队跑腿的。”男人走进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的工位上坐下。

秦淮茹没接话。运输队的人她认识几个,但没见过这个李三。

李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下去:“刚才在食堂看见您没去,就过来看看。秦师傅,听说您家里……最近不太顺?”

秦淮茹心里一紧,放下窝头:“你听谁说的?”

“嗨,厂里就这么大,什么事传不开?”李三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秦师傅,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您困难,儿子在乡下要钱要粮,婆婆又不好伺候,车间里还有人给您穿小鞋……不容易,真不容易。”

他说得直接,直接得让秦淮茹感到难堪。她想站起来离开,但李三接下来的话让她僵住了。

“我这儿呢,有个能挣外快的路子。”李三的声音更低,几乎像耳语,“不费事,不占时间,就是帮人捎带点东西,跑跑腿。一趟下来,少说也能挣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五块?”秦淮茹下意识地问。

李三笑了:“秦师傅,您也太小看这买卖了。五十。一趟五十。”

秦淮茹倒吸一口凉气。五十块!比她一个月工资还多!她心跳骤然加速,但理智告诉她,天上不会掉馅饼。

“什么……什么买卖能挣这么多?”她的声音发颤。

“这您就别问了。”李三往后靠了靠,掏出一包烟,慢悠悠地点上,“反正不偷不抢,就是帮人送点东西。有时候是信件,有时候是小包裹。从城里送到城外,或者从城外带进来。检查站那边……我们有路子,保证安全。”

走私。

这两个字像闪电一样劈进秦淮茹的脑海。她的脸瞬间白了:“你……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李三吐了个烟圈,眯着眼睛看她,“秦师傅,我就是看您太难了,想拉您一把。这活儿呢,也不是天天有,一个月有那么一两趟,您家里的难关就过去了。棒梗那边要钱要粮,您也能松快松快。”

他每句话都戳在秦淮茹的痛处。棒梗要钱,家里断粮,车间排挤,婆婆逼迫……这些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而现在,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条看似能爬出去的绳索,尽管那绳索下面,可能是万丈深渊。

“我……我不能。”秦淮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这是犯法的。”

“犯法?”李三嗤笑一声,“秦师傅,您太老实了。这年头,老老实实干活能挣几个钱?您看看那些倒腾粮票的,倒腾工业券的,哪个不是活得滋滋润润?再说了——”

他凑得更近,烟味呛得秦淮茹直想咳嗽:“您以为您还有多少选择?赵主任那边,怕是容不下您了吧?车间里这些人,谁还拿正眼看您?您那个婆婆,我听说可不是善茬,天天逼着您要钱。秦师傅,人活着,得先吃饱饭,才能讲规矩,您说是不是?”

秦淮茹浑身发抖。李三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血淋淋的事实。她确实没有选择了。

“我……我再想想。”她听见自己说。

“行,您好好想想。”李三站起身,弹掉烟灰,“不过秦师傅,机会不等人。这活儿好多人抢着干呢,我是看您确实困难,才先找的您。三天,我给您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要是还没信儿,我就找别人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压在秦淮茹的工具箱上:“这上面有个地址,东四胡同七号院。想通了,晚上七点以后去那儿找我。记住,别让人看见。”

说完,他转身走了,留下秦淮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车间里,看着那张小纸条,像看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整整一个下午,秦淮茹魂不守舍。车床差点走刀,卡尺读错了数,被质检员当场指出,引来一片嘲笑。赵主任又过来训了她一顿,话更难听了。

下班铃声响起时,她几乎是逃出车间的。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厂区外的小河边坐了很久。秋天的河水浑浊而缓慢,就像她此刻的人生。

五十块钱一趟。如果一个月跑两趟,就是一百块。那是什么概念?棒梗要的钱有了,粮票能买,腊肉猪油也能买了。家里能吃饱饭,小当槐花能穿上新棉袄。她甚至能攒下点钱,万一……万一哪天真的丢了工作,也能撑一段时间。

可是,那是走私啊。万一被抓到……

她打了个寒颤。被抓到会怎样?游街?批斗?坐牢?到时候,小当槐花怎么办?棒梗怎么办?她们贾家,就真的完了。

但是,如果不做呢?赵主任明显容不下她了,车间里她也待不下去了。丢了工作,她们一家吃什么?喝什么?棒梗在乡下等钱救命,贾张氏天天逼债……

两个选择,都是绝路。

天完全黑下来时,秦淮茹才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到四合院。院里各家各户都亮着灯,饭菜的香味飘出来。她家窗户黑洞洞的,没有灯光,也没有炊烟。

推开家门,贾张氏正坐在炕上,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她进来,眼皮都没抬:“还知道回来?饭呢?”

“我……我这就做。”秦淮茹低声说,放下包,走向灶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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