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龙泉迷雾(2/2)
林政涛派出的精干侦查员,在此地轮流蹲守了数个昼夜。他们伪装得天衣无缝,如同真正土生土长、依靠山野生存的樵夫和采药人,在刺骨的山风中,忍受着难以想象的寒冷与深入骨髓的寂寞,凭借丰富的经验和极大的耐心,像篦子一样仔细搜寻着任何一丝可能被忽略的不寻常痕迹。
起初的两三天,一切似乎都“正常”得令人沮丧。除了极少数真正的、世代居住于此的山民樵夫或赶着瘦羊的牧人偶尔经过,并未发现任何大队人马活动的踪影,也没有目击到任何疑似拜火教祭祀的诡异火光或听到怪异的吟唱。山林依旧寂静,废墟依然荒凉,仿佛那些从江湖大佬口中透露出的惊人传闻,真的只是毫无根据的空穴来风,或者早已随着那伙人的撤离而烟消云散。
然而,经验最为丰富的那名老侦查员,还是从这片看似死寂的“正常”中,凭借野兽般的直觉和敏锐的观察力,嗅出了一丝极力掩盖却依然残留的异样。他们在龙泉洞那幽深、潮湿、散发着泥土和霉味的洞口附近,发现了大量杂乱的、深浅不一的人类脚印,这些脚印绝非野兽留下,而且大多脚印边缘清晰,入土较深,显示踩踏者很可能背负着不轻的物件。在回龙寺废墟一些背风、不易被外界察觉的断墙角落里,他们发现了不止一处,而是多达七八处篝火燃烧后留下的灰烬堆,仔细翻检,里面夹杂着一些烧焦的、形状奇特、不似寻常家畜的动物骨骼碎片,以及少量难以辨认的、似乎是某种矿物粉末或奇特草药燃烧后的灰白色残留物,散发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令人不适的怪异气味。在一条通往山顶辽代白塔的、被荒草几乎完全覆盖的隐秘小径上,他们发现了被利器刻意折断、用以指示或标记路径的新鲜树枝断口,以及一些散落的、过滤嘴样式非本地常见、甚至带有外文标识的烟蒂。
所有这些细微但却绝不容忽视的迹象,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一个结论:确实有相当数量的一批人,在此地有过频繁的、并非短暂停留的、而且显然是有组织的活动!从篝火的数量、残留物的规模以及脚印的密集程度判断,这批人的规模,恐怕远远超出最初的估计,很可能达到二三十人之众!这绝不是一个小的盗匪团伙或者零散的文物贩子所能具备的规模,更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纪律严明、携带装备的秘密队伍!
但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问题是:人呢?
就在侦查员们抵达并开始严密蹲守的这几天里,这伙规模不小的神秘人马,仿佛从空气中蒸发了一般,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观察到他们大规模进出的踪迹,没有听到任何人员调动或车辆引擎的声响,甚至连之前曾被远处山村村民隐约提及的、夜间的怪异火光和若有若无的集体吟唱声,也再未出现过。这种诡异的寂静,与地面上留下的新鲜活动痕迹,形成了极其鲜明而矛盾的对比。
“头儿,情况非常不对劲。”那名负责带队的老侦查员,利用伪装成采药休息的间隙,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向坐镇城内的林政涛发出了紧急汇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困惑与警惕,“留下的痕迹非常新,绝对就是最近三两天内的事情。看这活动规模和留下的迹象,对方起码有二三十号人,而且行动统一,撤离时极其谨慎和专业,几乎抹去了所有能指向他们身份和去向的明显线索,除了这些难以完全避免的脚印和篝火灰烬。他们肯定在这里盘踞过,但我们现在连他们的一根毛都找不到了,就像……就像他们从来不存在一样。”
林政涛在电话另一端接到这份汇报,心猛地往下一沉,最让他担忧的情况还是出现了。对方不仅人数众多,超出了普通犯罪团伙的范畴,而且其组织严密程度、反侦查意识和行动能力,都达到了一个令人咋舌的水平。自己这边刚刚开始将侦查重点转向此地,对方就仿佛未卜先知般,立刻偃旗息鼓,蛰伏起来,消失得无影无踪。这种高效的预警机制和干净利落的撤离能力,绝非寻常的土匪、马帮或者文物走私集团所能具备,更像是一支……受过严格军事训练、拥有完善通讯和指挥系统的特殊武装。
“继续原地隐蔽监视,保持最高警惕。”林政涛的声音透过电话线,冷静中透着一丝凝重,“扩大搜索范围,以龙泉洞和回龙寺为中心,向外辐射五里,不,十里!重点排查有没有隐藏的天然洞穴、废弃的矿坑、或者不为人知的密道出口。同时,留意是否有新的车辙印,或者骡马的粪便。另外,在确保绝对安全、不留下任何我们自身痕迹的前提下,小心清理他们遗留的现场,看看在灰烬深处、石头缝隙里,有没有遗落下什么有价值的微小物品,哪怕是一片特殊的碎布,一个纽扣,一根头发,或者一张字纸的残角!”
在得到明确指令后,几名最细心的侦查员,利用天色将晚的掩护,再次对龙泉洞内部、回龙寺废墟的每一个角落以及白塔周边区域,进行了更为彻底、近乎考古发掘般的仔细搜查。龙泉洞内幽深曲折,怪石林立,潮湿阴冷,除了更多确认存在的杂乱脚印和几处明显被长期坐卧磨得光滑的石台外,并无其他有价值的发现。回龙寺废墟的那些灰烬堆被小心翼翼地用树枝拨开,一层层筛选,除了那些令人不安的焦骨和怪异残留物,依旧一无所获。白塔周围,除了那些作为路标的断枝和特殊的烟蒂,再也找不到任何属于这伙人的遗留物。
对方撤离得极其彻底和专业,几乎像是用吸尘器清理过现场,抹去了一切可能暴露其身份、来源和目的的明显线索。这种近乎偏执的谨慎和高效的清理能力,让所有参与此次秘密搜查的侦查员,都从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和前所未有的压力。
消息被林政涛严格控制在最小的核心圈子内,严禁外泄。然而,在这各方势力眼线密布、无孔不入的盛京城,想要完全封锁几乎是不可能的。关于有二三十人规模的神秘武装团伙,在城外荒僻之地频繁活动的迹象,还是通过某些不为人知的隐秘渠道,如同渗过沙地的水银,隐隐约约、真真假假地传到了专案组另外几方巨头的耳朵里。
军统的马如龙反应最为激烈和直接,他在一次与董彪局长的非正式沟通中,几乎是指着对方的鼻子厉声质问,为何警方进行如此重要的侦查行动却不提前向专案组通报?他坚持认为,这伙人极大概率就是使用日制武器、身份可疑的日本残余分子,要求立刻调派军统最精锐的行动队,联合部分驻军,对龙泉洞一带及周边山区进行大规模的、拉网式的军事清剿行动,甚至不惜动用迫击炮等重武器,宁可错杀,不可错放!
中统的徐文昭则表现得更为阴郁和深沉,他担心的不仅仅是金佛,更是如此规模的、拥有军事背景的武装团伙潜伏在盛京肘腋之地,其背后可能蕴含的庞大政治阴谋和破坏性能量。他要求中统内部立刻加强对城内所有日侨、与日伪有过牵连人员、以及思想“不稳定”分子的监控与筛查,严防内外勾结,里应外合。
面对来自两方面的巨大压力和截然不同的主张,公安局长董彪感到自己仿佛坐在火山口上。他既要应对何箴主席限期破案的死命令,又要平衡专案组内这两个背景深厚、态度强势的特务机构头目的意见。他一方面严令林政涛必须尽快拿出更确凿、更直接的证据来支撑其判断,否则很难说服上峰和军方同意进行如此兴师动众、容易造成社会恐慌的大规模军事行动;另一方面,他也暗中指示林政涛,可以适当扩大侦查范围,但要更加隐秘,避免与军统、中统的人员发生直接冲突。
而林政涛自己,则在巨大的压力下,陷入了更深远、更冷静的思索。二三十人的武装团伙,使用的是标志性的日制武器,行事风格专业、狡诈、狠辣,行动目的明确,与神秘诡异的拜火教活动迹象存在时空上的重叠,其最终目标直指那尊蕴含宗教与政治双重意义的阎魔德迦金佛……这一切线索,都像一根根冰冷而坚硬的针,不断刺向他脑海中那个最不愿相信、却又在逻辑上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回避的可怕推论——这很可能是一支由死硬的日本军国主义残余分子为核心,或许吸收或利用了中国本土一些邪教人员作为掩护或补充,怀着某种极端险恶、不为人知目的的秘密武装力量!
抗日战争虽然已经以中国的胜利宣告结束,但显然,阳光下的战争结束了,阴影中的较量却远未停止。这些隐藏在历史夹缝和最深沉黑暗中的毒蛇,并未真正甘心于失败,他们仍在舔舐伤口,积蓄力量,伺机而动,妄图以各种方式破坏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秩序。而价值连城、意义特殊的金佛,很可能成为了他们某个庞大而疯狂计划的关键一环——或是用于在黑市换取支撑其长期潜伏和活动的巨额资金;或是用于在他们那套扭曲的“神国”思想体系中进行某种蛊惑人心的仪式,强化内部凝聚力;甚至,可能牵扯到某些更加宏大、更加骇人听闻的、试图颠覆区域稳定的阴谋……
想到此,林政涛感到肩上的担子前所未有的沉重,仿佛压着千钧重担。他望着窗外暮色四合、华灯初上的盛京城,知道,与这些隐藏在最深黑暗中的、极其危险且顽固的敌人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最考验意志与智慧的关键阶段。而他能做的,就是在这迷雾重重、各方掣肘、杀机四伏的困局中,凭借有限的资源和坚定的信念,找到那条通往真相、彻底铲除毒瘤的荆棘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