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血沙西渡 巧遇商队(2/2)

两名手持弯刀的北元喇嘛,小心翼翼地摸索着进入桑吉嘉措藏身的这条狭窄通道。他们背对着背,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角落。

就在他们走到桑吉嘉措正下方时,他动了!没有呼喝,没有预兆!身体如同蓄满力的弓弦猛然释放,从数丈高的岩壁上飞扑而下!手中短刀并非直刺,而是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劈向左侧喇嘛的后颈!同时,双脚灌注“金刚怒目”的刚猛劲力,如同两柄重锤,狠狠踹向右侧喇嘛的腰眼!

“咔嚓!” 左侧喇嘛的颈骨应声而碎,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下去。

“噗!呃啊!” 右侧喇嘛被踹得离地飞起,重重撞在旁边的岩壁上,口中鲜血狂喷,眼看也是活不成了。

一击毙敌!干净利落!桑吉嘉措落地无声,迅速将两具尸体拖入更深的阴影处。他心中一片冰冷,没有嗜杀的快感,只有除魔卫道的决绝。巴勒藏的爪牙,死有余辜。

“那边有动静!” 达瓦的怒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从邻近的通道传来。

桑吉嘉措不再停留,拉起老青,如同幽灵般在错综复杂的雅丹迷宫中穿梭。他利用地形,时而隐匿,时而急速穿行,不断改变方向。身后追兵的呼喝和搜索声此起彼伏,却始终无法锁定他的位置。一场无声的猎杀与反猎杀,在这片风蚀的迷宫中激烈上演。

终于,在一处狭窄的“一线天”出口附近,桑吉嘉措听到了达瓦气急败坏的咆哮和马蹄声逐渐远去——对方显然在迷宫中失去了目标,又不愿再承受损失,选择了暂时退却。桑吉嘉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喘息,汗水浸透了衣衫。刚才的搏杀看似短暂,却耗尽了心力。他望着幽深的出口,外面是更为广阔也更为危险的荒原。追兵只是暂时退去,绝不会善罢甘休。

终于,桑吉嘉措出现在通往敦煌的最后一段路上,一片被称作“黑戈壁”的死亡区域。这里砾石漆黑,寸草不生,白日酷热如蒸笼,夜晚寒冷似冰窖。桑吉嘉措的干粮和水已所剩无几,老青也疲惫不堪,步履蹒跚。

就在一人一马几乎要倒在黑戈壁上,被烈日烤干时,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缕烟尘。桑吉嘉措强打精神望去,竟是一支规模不大的商队!几匹瘦驼,几辆破旧的大车,十来个形容枯槁、满面风霜的行商,正艰难地跋涉着。他们打着“义兴隆”的破旧旗号,显然是行走在这条荒废古道上,专做刀头舔血生意的亡命商旅。

桑吉嘉措心中念头飞转。独自穿越黑戈壁,九死一生。若能混入商队,不仅能补充些给养,更重要的是能借助商队的掩护,躲避追兵的耳目。但商队鱼龙混杂,同样危险。

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僧袍,将背后的金佛用毛毡裹得更严实些,看上去就像一个巨大的行囊。然后,他牵着老青,调整了一下呼吸,脸上露出一种长途跋涉后的极度疲惫和看到人烟的微弱希冀,朝着商队的方向,踉跄着迎了上去。

“阿弥陀佛……各位施主……行行好……” 他声音沙哑微弱,仿佛随时会倒下。

商队停了下来。一个满脸络腮胡、眼神精明的中年汉子,显然是商队的首领,策马来到近前,警惕地打量着他:“和尚?打哪儿来?怎么一个人在这鬼地方?”

“贫僧……自肃州而来,欲往敦煌礼佛……路上……路遇沙匪,同行皆殁……只剩贫僧一人一马……” 桑吉嘉措说得悲切,喘息着,身体摇晃,似乎下一秒就要栽倒。他刻意避开了漠北和嘉峪关,将遭遇推给了虚无的沙匪。

马锅头看着他破烂的僧衣、干裂的嘴唇、疲惫的老马,又扫了一眼他背后那个奇怪的“大包袱”,眉头紧锁。这时,桑吉嘉措似乎体力不支,身体一软,就要倒下。马锅头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把。就在这身体接触的瞬间,桑吉嘉措借着倾倒之势,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将一件东西塞入了马锅头粗糙的手掌中。

马锅头一愣,低头一看,掌心是一块不起眼的、刻着奇异火焰纹路的黑色小石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敦煌护经录》残卷上记载的,旧日敦煌守经人之间用于紧急联络、证明身份的暗记!师伯贡却坚赞曾详细告知其含义与用法。

马锅头猛地抬头,再次看向桑吉嘉措。年轻僧人脸上依旧是那副极度疲惫和劫后余生的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着一种历经磨难的沉静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马锅头沉默了。他行走这条险路多年,深知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好。但这块石头,代表的是敦煌地下潜藏的一股古老力量,是规矩,也是……责任。

他粗糙的大手紧紧攥住了那块黑石,将其收入怀中。脸上警惕的神色缓和下来,多了几分复杂。他回头对商队喊道:“给这师父匀点水和干粮!再腾个地方,让他跟在队尾!” 声音洪亮,不容置疑。

商队中有人嘀咕了几句,但没人敢违逆马锅头。一个水囊和一小块硬邦邦的馕饼递到了桑吉嘉措手中。他感激涕零地道谢,默默牵着老青,跟在了商队最末尾那辆吱呀作响的破车后面。

滚滚烟尘再次扬起。桑吉嘉措混在商队之中,如同不起眼的一粒尘埃。他知道,这暂时的安全背后,是马锅头无声的庇护和师伯那条隐秘人脉的力量。他望着西沉的落日,将最后一点珍贵的清水喂给老青,心中默念:“金刚怒目,非为杀生,乃为护道。师伯,弟子……快到了。”

又经历了数日与风沙、干渴的搏斗,商队终于走出了死亡般的黑戈壁。当马锅头指着远方天际线上一片朦胧的、如同镶嵌在土黄色巨崖上的蜂巢般的暗影,沉声道:“看,和尚,那就是敦煌,鸣沙山,莫高窟。” 时,桑吉嘉措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他勒住老青,极目远眺。

苍茫,荒凉,死寂。这就是眼前的敦煌。

曾经驼铃悠扬、商贾云集的丝路明珠,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的古城轮廓,在风沙中默默诉说着往昔的辉煌与今日的衰败。大片废弃的农田被黄沙掩埋,枯死的胡杨林枝干狰狞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视线所及,人烟稀少得可怜,只有几缕孤零零的炊烟,在几处低矮的土坯房上升起,显得格外凄凉。浑浊的党河如同垂死的巨蟒,在沙丘间蜿蜒流淌,水量稀薄。

然而,就在这片荒芜的背景之上,在鸣沙山东麓那面巨大的、绵延数里的陡直崖壁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洞窟,如同神佛睁开的万千只眼睛,沉默地俯视着这沧海桑田的变迁。那就是莫高窟,千佛洞。许多洞窟前的木构栈道已然腐朽坍塌,窟门破败,彩塑与壁画暴露在风沙侵蚀之下,失去了往昔的光华,透出一种历经劫波的沧桑与悲壮。只有极少数靠近崖底、位置相对隐蔽的洞窟,似乎还残存着微弱的香火气息,昭示着最后一丝佛脉的顽强。

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没有梵音缭绕的圣洁。眼前的敦煌,是破败的,是荒芜的,是被时代遗忘的角落,是昔日荣光褪尽后裸露出的嶙峋骸骨。然而,正是这种彻底的荒废与混乱,这种被两大政权争夺却又无力完全掌控的“真空”,才恰恰是桑吉嘉措和金佛最好的藏身之所!

“终于……到了。” 桑吉嘉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他翻身下马,双膝一软,几乎跪倒在地。长途跋涉的疲惫、数次险死还生的惊悸、以及终于抵达目的地的巨大松懈感,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他强撑着没有倒下,只是用手紧紧扶住老青同样汗湿颤抖的身躯。

马锅头走了过来,默默地将那块刻有火焰纹的黑石塞回桑吉嘉措手中,低声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前面就是沙州卫的地界,也有北元的探子混迹。千佛洞那边……自己小心。” 他拍了拍桑吉嘉措的肩膀,眼神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与告诫。

“多谢……马锅头救命之恩。” 桑吉嘉措深深一揖,将黑石紧紧攥在手心,那冰冷的触感仿佛连接着师伯的期望与这敦煌地下潜藏的秘密。

商队重新启程,朝着敦煌古城残破的城门方向缓缓移动,很快便消失在漫天风沙之中。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桑吉嘉措一人一马一佛。

他最后望了一眼远处崖壁上那如同蜂窝般密集的洞窟群,深吸了一口带着沙尘与历史尘埃气息的空气。荒芜,正是最好的掩护。混乱,恰是潜龙的渊薮。他将师伯所赠的《敦煌护经录》残卷小心地贴身藏好,牵着疲惫的老青,迎着呼啸的风沙,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沉默的千佛崖。

风沙迷眼,前路未卜。但桑吉嘉措知道,属于他的护法之路,在这荒芜的佛国废墟中,才刚刚开始。金佛无言,其上的暗金符文在风沙的吹拂下,似乎流转得更加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