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凉州重镇 梵宫宝刹(2/2)

这份深埋心底的向往与孺慕,如同地底的暗流,在踏入凉州城的瞬间便汹涌澎湃。尽管身负秘密,肩负重任,桑吉依旧无法抑制那朝圣般的冲动。

“阿娜尔,”桑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目光投向城北的方向,“我想……去一个地方看看。”

阿娜尔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光芒。这一路行来,桑吉极少主动提出要求,更从未流露过如此热切的期盼。她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我陪你。”

两人并未在繁华的市集多做停留,也未去探寻那“千里眼”的神奇。他们穿街过巷,避开热闹的主街,向着记忆中白塔寺所在的城北方向走去。越往北,街巷越显冷清,房屋也越发低矮破旧,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焦土气息。

终于,在靠近北城墙的一片荒僻之地,桑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脸上的期盼如同被寒风吹熄的烛火,瞬间凝固,化为一片死寂的苍白与难以置信的悲凉。

眼前,哪有什么梵宫宝刹,金顶白塔?只有一片触目惊心的废墟!

断壁残垣如同巨兽的骸骨,沉默地矗立在荒草蔓生的土地上。焦黑的梁柱横七竖八地倒伏,依稀能辨认出曾经宏伟的殿宇轮廓。巨大的石础孤零零地散落着,上面空空如也,仿佛在无声控诉着暴力的摧毁。地基的沟壑纵横交错,如同大地流血的伤口。瓦砾堆中,偶尔能看到半截烧焦的佛像手臂,或是一角褪色的壁画残片,其上斑驳的色彩与模糊的线条,是昔日辉煌唯一的、凄凉的注脚。几株枯死的古树,枝桠扭曲地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如同绝望的祈祷者。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腐朽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荒凉。唯有几丛顽强的骆驼刺和灰绿色的芨芨草,在废墟的缝隙间挣扎着生长,更衬得此地的死寂。

风,呜咽着穿过残破的门洞和倾颓的墙壁,发出如同亡魂悲泣般的声响。几只乌鸦落在最高的残壁上,发出嘶哑的鸣叫,旋即扑棱棱飞走,留下更深的寂寥。这就是白塔寺?这就是见证过智慧之光、缔造过和平伟业、承载着教派无上荣光的圣地?这就是他心中隐秘的灯塔?

桑吉呆呆地站在废墟前,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孺慕,所有的历史荣光感,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面前,被撕扯得粉碎!一股巨大的、冰冷的绝望感,如同祁连山巅的万年寒冰,瞬间将他淹没。

阿娜尔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看着桑吉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如同星辰陨落般的巨大空洞与痛苦,心也跟着揪痛起来。她轻轻握住桑吉冰凉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温暖,却感觉那手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为什么……”桑吉的声音干涩沙哑,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彻骨的寒意与迷茫,“连这里……也成了这样……”

他缓缓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片废墟,仿佛想触摸那段早已消逝的历史,指尖却只触碰到冰冷的空气。

“凉州会盟……萨迦班智达的智慧……阔端大王的威仪……和平的曙光……都化作了尘埃……”他的目光变得空洞而遥远,仿佛穿透了眼前的废墟,看到了更深的虚无。

“大元……早已倾覆,黄金家族的光辉散尽……我教……护国佑民?哈……”一声短促而悲凉的自嘲从他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苦涩,“连这象征和平与传承的圣地都保不住,护不住!日渐势微,苟延残喘……”

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自己马背上那个沉重的药筐上。隔着藤条与草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暗格中那尊残破的阎魔德迦金佛冰冷的触感。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虚无感攫住了他。

“金佛……修复它……又能如何?”桑吉的声音低如呓语,充满了自我怀疑与幻灭,“就算佛光重现,神通再显……能挽回这倾覆的王朝吗?能阻挡这历史的车轮吗?能……让这白塔重新立起,梵音再次响起吗?” 他猛地转头,看向阿娜尔,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苦与迷茫,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却不知那稻草通向何方,“阿娜尔……我们……我们一路舍生忘死,护着它,奔向那渺茫的五台山……究竟……有何意义?”

风更大了,卷起废墟上的尘土,打着旋儿扑在两人身上。荒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北城楼上那“千里眼”的孔洞,正对着这片死寂的废墟,仿佛一只冷漠的巨眼,无声地注视着桑吉信仰的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