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金佛失窃 刑狱之灾(2/2)

男人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这几行字,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他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拨了一个号码,压低声音:“喂,接调查处陈主任……对,是我。刑讯那边有意外收获,那个喇嘛昏迷时说了些……很有意思的东西。看来,这金佛的来历,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或许,值得深挖。”

“哐当!”沉重的铁门被打开,又被猛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扎西诺布被像扔破麻袋一样扔进了牢房潮湿肮脏的地面上。他蜷缩着,过了好一阵,才勉强从那几乎将他撕裂的痛楚和冰冷的虚脱中缓过一口气来。

这间牢房不大,弥漫着一股馊饭、汗臭和便溺混合的浓烈气味。除了他,角落里还蜷缩着一个人影,穿着破烂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色的棉袄,头发胡子花白,纠成一团,脸上布满污垢,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偶尔闪过一丝与其外表不符的清明。

那是同牢房的老乞丐,具体叫什么没人知道,进来有些日子了,据说是冲撞了某位刚刚接收大员的车驾。

扎西诺布尝试挪动一下身体,腿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忍不住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

角落里的老乞丐动了动,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用那双脏得看不出肤色的手,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小块黑乎乎、硬邦邦的东西。他挪到扎西诺布身边,动作迟缓地将那东西塞进扎西诺布虚软的手里。是半块发霉的杂合面馍。

扎西诺布一愣,抬头看向老乞丐。老乞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凑得更近了些,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用极其微弱、含混不清,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力量的声音说道:

“后生……小心点……不止一拨人在找那东西……水浑得很……”

不止一拨人!

扎西诺布的心猛地一沉。他当然知道水浑。自从去年八月十五日后,盛京这块地盘就成了各方势力角逐的舞台。明面上是国民党接收大员和国军,暗地里呢?原先的满洲国遗老、潜伏下来的日本特务、军统中统、还有神出鬼没的“八路”地下人员……再加上本地的江湖帮派、趁乱崛起的土匪绺子,以及像他这样,身上还背着前朝旧事的人。

他,陈雨亭,自幼是街头流浪的孤儿,命好被大帅府那位信佛的五夫人看上,收为义子。曾经,他也过了少爷的日子,也曾与大帅的子女读了几年私塾,大一些时就凭着机灵劲儿在盛京城里厮混,三教九流都认识几个,也干过些仗义疏财的事,但坑蒙拐骗也没少干,勉强算是个“街面儿上的人物”。好景不长,大帅遇难,树倒猢狲散。五夫人情深,不舍故土,更念着大帅基业,无奈随部分家人南迁时,深知盛京乃根本之地,必须留下可靠的眼线。她信佛,与金佛寺住持云丹桑布有旧,便安排陈雨亭拜师出家,赐法号扎西诺布。明面上是让他日诵佛经,为大帅及亲人祈福消灾,暗地里,则是要他借着僧人的身份掩护,留意盛京局势变化,特别是与故大帅基业相关的动向,以待日后可能的重返。

云丹桑布师父或许知道些内情,或许只是看在五夫人布施多年的情分上收留了他。平日里只让他做些杂役,偶尔教他认几个藏文,叮嘱他金佛乃寺中至宝,因果甚大,福薄者难承,切莫靠近,更不可起贪念。他本也没太当回事,只想混混日子,等待五夫人或许有一天传来的指令,也算报答她的恩情。

谁能想到,这尊牵扯着百年秘辛的阎魔德迦金佛,竟会突然失窃?而他这个挂单不久、背景复杂的“假喇嘛”,自然成了首要的嫌疑对象。

老乞丐这句警告,坐实了他的猜测。金佛失踪,绝非简单的盗窃,而是被卷入了眼下盛京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之中。警察局?他们可能只是为了搪塞上面,或者想趁机捞一笔。但真正的黑手,恐怕实力不俗,藏在更深的地方。

他攥紧了手里那半块冰冷的、硌手的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腿上的疼痛依旧,但更让他心寒的,是这无形中张开的、不知来自何方的罗网。

老乞丐说完那句话,便又恢复了那副麻木混沌的样子,慢吞吞地挪回了自己的角落,重新蜷缩起来,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牢房里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哪间牢房犯人的呻吟和咒骂,还有通风口送进来的、带着寒意的夜风。

时间在黑暗中缓慢地爬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半夜。扎西诺布在疼痛和寒冷中半睡半醒,意识模糊。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个硬馍上摩挲着,忽然,他感觉到馍的边缘,有一处异常的坚硬和锋利,与周围粗糙的质地截然不同。

他心头猛地一跳,睡意瞬间驱散。

他小心翼翼地,用指甲抠着那块异常坚硬的地方。霉变的馍屑簌簌落下,露出里面一点冷冽的金属光泽。他屏住呼吸,更加仔细地、一点点地将外面的杂粮抠开,最终,一个寸许长、窄窄的、被打磨得极其锋利的铁片,出现在他手中。

刀片!

是老乞丐!他是什么人?为什么会有这个?又为什么要帮他?

无数的疑问瞬间塞满了扎西诺布的脑海。但这冰冷的金属触感,却像一剂强心针,猛地注入了他的体内。在这绝境之中,这小小的刀片,代表的不仅仅是逃生的可能,更是一种反抗的信号,一种在无边黑暗中撕开一道裂隙的力量。这让他想起了当年在街头,面对欺辱时揣在怀里的那块碎瓷片。

他紧紧攥住那枚小小的刀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他的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却让他前所未有的清醒。他将刀片小心藏入僧袍内衬一个隐秘的破缝中,那里,或许还残留着几年前五夫人悄悄塞给他的、用于“紧急联络”的几块银元痕迹。

然而,就在他刚刚藏好刀片,心跳尚未平复之际——

“嗒…嗒…嗒…”

寂静的走廊外,传来了清晰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皮鞋的硬底敲击在水泥地面上,发出规律而冰冷的回响,与之前警察的杂乱步伐截然不同。

那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他们这间牢房的门前。

钥匙串相互碰撞的金属声,清脆地响起。

“咔嚓。”

锁簧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扎西诺布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地盯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铁门,手心里,刚刚藏好刀片的地方,一片湿冷的汗。是警察去而复返?还是……老乞丐口中那“不止一拨人”中的某一拨,终于找上门了?

牢门外,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