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梵音指迷(2/2)

“其四,涅盘寂静。” 上师的声音陡然间变得清越、高昂,如同穿透乌云的金色阳光,充满了超越性的、令人神往的力量,“息灭内心深处一切根本烦恼与执着,超越生死轮回的巨流,抵达那究竟、永恒、绝对安乐与和平之彼岸,此境界,即为涅盘。此乃我佛教导弟子修行之终极目标与归宿。” 他的目光再次炯炯地聚焦在林政涛脸上,将那超越的意境拉回现实,“对应于此案,寻回被窃之金佛,涤荡因此事而沾染于佛门圣地的污秽,令盗窃之真相彻底大白于天下,让佛法之尊严与光辉得以重新彰显和维护,让各方势力因此案而起的纷争、猜忌、乃至可能引发的更大祸端,得以平息化解——这,便是于此世间法、于此具体事件之中,我们应当共同努力去实现和趋近的‘涅盘寂静’,是吾等不容推卸之责任,亦是吾辈当发之宏愿。”

四法印,如同四把形态各异、却同样精准无比的钥匙,一层层地、耐心地打开了林政涛那因长久焦虑、疲惫和外界压力而几乎锈死闭塞的心扉。他忽然有一种豁然开朗之感,发现自己一直以来纠结于具体线索的断裂、困顿于破案时限的压力、恼怒于各方势力的干扰,这些情绪和视角,在佛法这宏大深邃的智慧面前,显得是多么的狭隘、片面和被动!佛法所提供的高度与视角,让他得以暂时从泥沼中抽身而出,如同鹰隼飞上高空,得以从更广阔、更本质的层面,来俯瞰和审视整个事件的全局与脉络。

“多谢上师慈悲开示,” 林政涛由衷地说道,感觉胸中那块垒似乎被一股温和而强大的力量悄然融化、消解了不少,思路也变得清晰了许多,“听上师一席深入浅出之法语,晚辈如拨云见日,醍醐灌顶,以往许多纠结之处,如今看来,竟是自家心性不够明澈,视角过于局限所致。只是……” 他话锋一转,眉头虽不似先前紧锁,但忧虑犹存,“眼下心中迷雾虽被上师佛法之光照散些许,窥见些许路径,但前路依旧茫茫,错综复杂。不知具体该从何处着力,方能最快触及真相核心,寻回金佛,以慰佛心,以安民心?” 他终于将话题引向了此行最核心、最迫切的关切点上。

强巴坚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血肉,直接看到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渴求。他沉默了片刻,精舍内只剩下藏香燃烧的细微声响,时间仿佛被拉长。这沉默并非空白,而像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观察与确认,仿佛在衡量林政涛是否真正理解了刚才四法印的精髓,是否具备了承接更具体指引的心性基础;又仿佛他的灵识正在透过林政涛这个媒介,观照与金佛相关的、更加幽微难测的因果脉络。

“林队长,” 上师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带着一种神秘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彼岸的共鸣与回响,使得他的话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权威感,“我辈修行之人,深信万物互联,缘起性空,世间万法,皆在一种巨大而精密的因缘网络之中相互影响,相互依存。金佛,并非一件冰冷的、毫无生命的黄金造像,它历经元、明、清数百年来,无数代高僧大德日夜不停、虔诚无比的诵经、持咒、观想之加持,早已超越了物质本身,蕴含了非凡的灵性力量与纯净而强大的能量场。尤其此尊阎魔德迦护法神像,其所代表的,并非简单的文殊菩萨忿怒之相,而是智慧所化现之金刚威力,其性至刚至阳,能摧伏一切邪魔外道,破除一切无明障碍。”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同两盏在深夜里骤然拨亮的明灯,清晰地照亮了林政涛因全神贯注和强烈期待而微微前倾、紧绷的身体与面庞:“根据我与云丹师兄近日于寺内外明察暗访,多方印证,并结合一些……超越寻常感官、不便于外人明言的深层感知与推断,” 他在这里微妙地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谨慎地选择着既能传达信息、又不至于惊世骇俗的词汇,“盗走金佛之人,其身形相貌,极大概率,是脸上带有月牙形疤痕的喇嘛。”

林政涛精神陡然一振,心脏有力地跳动起来。这无疑极大地增强了这条线索的可信度!

“至于金佛此刻之下落,” 强巴坚赞继续道,语气中带着一种修行者特有的、基于甚深禅定与信仰而产生的奇异笃定,“贫僧曾凭功法以心念感应与金佛之间那微弱却未曾完全断绝的灵性联系,感应那圣物可能残存于虚空之中的气息轨迹……隐约间,灵识之中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其晦涩、被强烈干扰的反馈……它似乎被强行安置在了一个……四周被大量金属之物所包围、所隔绝的异常环境之中。”

“四周被大量金属之物包围、隔绝?” 林政涛眉头瞬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试图将这个抽象的描述转化为具体的侦查目标,“是堆满金属材料的仓库?存放机械的货栈?还是……某种为了屏蔽信号而特制的、内部衬有金属板的箱体或密室?”

“恐怕,非是寻常之所。” 强巴坚赞微微摇了摇头,雪白的寿眉轻轻颤动,“金属,尤其是大量聚集、形成特定环境的金属,其性属‘金’,在古老的中土五行哲学之中,‘金’代表着肃杀、收敛、变革,同时也具有极强的隔绝、屏蔽之效能。它不仅能够干扰乃至阻断世间寻常的电子追踪信号,更能从某种更深层次的能量层面上,有效地屏蔽和扭曲金佛本身所自然散发出的、那纯净而独特的灵性能量场。盗匪此番布置,绝非无意巧合,而是有意为之!他们之中,必有深谙此道之人,或是通晓某些古老秘法,深知如此布置,可以最大限度地隐藏金佛踪迹,避免被某些特殊的追踪方法,或者……被某些天生灵觉敏锐、或像我等这般具备特殊修行感应能力的人所轻易察觉。”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仿佛在解读着某种无形的天书:“而阎魔德迦金佛,其性至刚至猛,象征无坚不摧之般若智慧。然,金刚虽坚,亦有相克之物。在某些古老的传承阐释中,‘金’,正为其所畏,亦为其所能调伏驾驭。将代表智慧忿怒的金佛,强行置于大量属性为‘金’的金属环境之中,就如同将一头啸傲山林的斑斓猛虎,强行囚禁于坚不可摧的铁笼之内,虽能暂时压制其向外彰显的、容易被感知的灵力波动,但那种被强行禁锢、被无情压抑的、属于护法尊神的‘忿怒’与‘不屈’之意,反而会在某种特定的因缘契合之下,如同被堵塞的地火寻隙奔涌,更易被心念纯净、感知敏锐的修行者,于定境之中捕捉到那一丝不寻常的、充满矛盾与张力的端倪。这或许,便是佛祖慈悲,于此绝境之中,为吾等留下的一线微弱、却至关重要的生机。”

强巴坚赞这番将玄奥佛法哲理、古老五行观念与现实的刑侦推理巧妙融合在一起的话语,为林政涛打开了一扇前所未有的侦查大门。他没有给出任何一个具体的街道名称或门牌号码,却指出了一个极其关键、跳脱出所有常规刑侦思维框架的、带着浓郁神秘主义色彩,却又逻辑上能够自洽的全新侦查维度,全力寻找一个被大量金属物包围、具备隐藏条件且能有效隔绝能量感应的特殊地点!

林政涛脑海中如同被一道划破厚重乌云的炽烈闪电骤然照亮!所有的困惑、所有的滞涩,在这一刻仿佛冰消雪融!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激动席卷全身!

存放钢铁废料的堆圾场?拥有大量废弃机车和铁轨的编组站?存放大型金属机械或原料的仓库?甚至是……某个拥有大型熔炉、堆满金属矿料的冶炼工厂?这个搜索范围,虽然依旧如同在茫茫草原上寻找一枚特定的绣花针,但比起之前在全城数百万人口中漫无目的地搜寻一个行踪诡秘的喇嘛,或者盲目追查一个可能只是烟雾弹的“斗笠人”,其方向和目标,无疑变得清晰、具体了无数倍!这完全超越了传统刑侦的经验范畴,引入了一个近乎“玄学”却又与案件逻辑紧密相连的、令人匪夷所思的维度!

他猛地从蒲团上站起身,由于动作过于迅猛,甚至带起了一阵微风,吹动了强巴坚赞上师那宽大的僧袍衣角。他对着禅榻上那位仿佛与周围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老僧,深深一躬,几乎呈九十度,语气中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发自肺腑的感激:“多谢上师!多谢上师指点迷津!晚辈……晚辈知道接下来该如何着手了!

强巴坚赞上师坦然受了他这郑重一礼,脸上露出了些许欣慰而慈悲的神色,如同看到迷途的羔羊终于找到了回家的方向。他谆谆告诫道,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和,却字字千钧:“林队长,切记我佛所言,‘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线索虽明确指向‘金属环绕’之地,但你在具体侦查之中,亦不可过分执着于此‘相’。需以‘无常’之智慧,观照其可能发生之变化;以‘无我’之视角,洞察其与内鬼、与外贼、与各方势力之复杂关联;更要以‘离苦’之慈悲心,追寻世间之正义与公道,如此,方不负此番殊胜因缘,不负你身上这身警服所代表之责任。佛祖必定保佑,愿你能仰仗此指引,披荆斩棘,早日寻回我教圣物,还盛京城一个朗朗乾坤,太平清净。”

林政涛重重地点了点头,将上师的每一句告诫都牢牢刻在心里。此刻的他,感觉浑身充满了全新的、澎湃的力量和无比清晰的行进方向。之前的迷茫、焦虑、被各方势力牵扯裹挟的无力感,在佛法的无边智慧加持和上师那仿佛能穿透一切迷雾的灵性指引下,如同被阳光驱散的晨雾,彻底烟消云散。他不再是被动反应、被线索牵着鼻子走的疲惫猎犬,而是牢牢掌握了关键钥匙、即将主动破局的猎手。

他再次向强巴坚赞上师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履坚定地走出了那间充满檀香与智慧的精舍。当他重新踏出那扇木门,走入被古松环绕的庭院时,尽管天空依旧阴沉,但在他的感知中,整个世界仿佛都变得明亮、清晰了起来。

他没有任何耽搁,立刻走到寺院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用身上携带的微型哨子,发出了几声特定的、只有他核心手下才能听懂的鸟鸣般急促的暗号。

不到五分钟,几名便衣刑警如同鬼魅般从不同的方向迅速汇聚到他身边。

“所有人听着,目标范围,极度聚焦!”林政涛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众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弃之前所有分散的、低效的排查!将所有能动用的力量,全部集中到两点上!”

他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继续搜寻脸上有月牙形疤痕的喇嘛!但搜查范围,与第二点结合!”

他收回一根手指,用剩下那根食指,重重地在虚空中一点,“第二,也是重中之重!立刻动用我们所有官方和非官方的渠道,调动所有线人眼线,给我拉网式排查盛京城内外,以及周边郊区县镇,所有符合以下特征的地点:大型金属废料堆积场、废弃或仍在使用的火车编组站及拥有大量废弃车厢的铁轨沿线、存放大型金属机械或原料的仓库、各类金属加工厂、大型废旧汽车拆卸与堆放场,乃至……可能存在的大型地下金库或金属掩体! 任何可能形成‘被大量金属物包围’环境的地方,一个都不准放过!”

他环视着手下们因这极其具体却又匪夷所思的新指令而略显惊愕的脸,加重了语气:“记住!这是最高优先级!金佛,极有可能就被隐藏在这样的一个‘金属囚笼’之中!这是我们目前所能掌握的、最明确、也可能是唯一正确的方向!所有人都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仔细甄别任何可疑的人员出入痕迹,特别是与藏人相貌特征者、或者与黑市上的古董商、走私贩子有接触的情况!一旦发现蛛丝马迹,立刻上报,绝不允许擅自行动,打草惊蛇!”

“是!队长!”手下们虽然心中惊疑,但看到林政涛眼中那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断,以及那股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令人信服的强大气场,所有人都不再犹豫,压低声音,齐声领命。

而与此同时,在对弈山深处、幽暗污秽的朝阳寺内;在军统盛京站那看似平静的办公楼里;在中统徐文昭那布满眼线的秘密据点中;乃至在英九堂花色姐那戒备森严的香闺内……各方势力的暗桩与耳目,都几乎在同一时间,敏锐地捕捉到了警方调查方向这第二次、且更加具体、更加咄咄逼人的聚焦与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