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金行启示(1/2)

洛珠师兄护送灵骨离开后,如同抽走了寺院里一根承重的梁柱,让本就因强巴坚赞上师圆寂而摇摇欲坠的人心,更加风雨飘摇。空气中弥漫的不仅是酥油灯和藏香的气息,更有一种无形无质、却沉重得足以扼住呼吸的悲怆与惶惑。回到寺内,我独坐在那间愈发显得空旷寂寥的僧房内,手中那卷《阎魔德迦金刚怒目密法真诀》不再仅仅是一本流传几百年的秘笈,它是一份滚烫得灼人的信任传承,一个关乎古老法脉能否存续的千钧重担,更仿佛是一把深藏于迷雾之中、或许能打开当前死局的、无形的钥匙。

强巴坚赞上师临终前那断断续续、却字字千钧的呓语——“四面金属的空间”,以及那句如同暮鼓晨钟般敲响在我灵魂深处的“不要被相所迷惑”——这两句话,日夜在我脑海中盘旋、碰撞,试图击碎我那被常规思维束缚的硬壳。

公安局的林政涛,马如龙掌控的军统网络,甚至徐文昭那无孔不入的中统耳目,这些时日定然已将盛京城内所有显而易见的“金属空间”——从戒备森严的银行地下金库,到庞大空旷的工厂废弃车间,从铁路线上冰冷的闷罐车厢,到富商巨贾家中隐秘的金属密室——几乎都翻检了一遍。结果,是令人绝望的一无所获。

这冰冷的事实像一盆雪水,浇得人透心凉,却也隐隐指向了一个可能:我们,或许从一开始,就被“空间”这个表象,这个坚固的“相”,给彻底迷惑了。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沉入了藏传佛教那深奥如海的宇宙观想之中。地、水、火、风、空五大,构筑了森罗万象的物质与能量世界。而源自中土的五行学说——金、木、水、火、土,其相生相克、流转不息的奥义,亦与密法仪轨,尤其是在法器制作、坛城布置、方位抉择乃至神通修炼上,有着深邃而隐秘的勾连。

金,其性刚猛锐利,其质坚不可摧,有肃杀、收敛、变革、决断之意。在方位上,它凛然对应着西方;在色彩上,它代表着纯净无瑕的白色;在季节里,它主宰着万物萧瑟的秋天。金刚杵、鎏金佛顶、曼荼罗中的金属轮盘,无不是以这金行之物,象征着佛法那无坚不摧、能断一切烦恼的般若智慧,以及护法神明调伏外魔的忿怒威能。

那么,盗取这尊同样属“金”的阎魔德迦护法的,是那个脸上带着月牙疤的漠北喇嘛却吉嘉措,以及他所率领的,同样出身白寺、精通密法的僧团。他们的每一次行动,必然深深浸染着其信仰的内在逻辑和佛教仪轨规范。他们的终极目的,是“迎回”圣物,重振漠北白寺的往日荣光。在风声鹤唳、全城戒严、各方势力眼线密布的极端情况下,他们需要一个不仅能完美隐藏圣物,还要符合其宗教仪轨,甚至能对金佛本身起到某种“能量滋养”或“气息隔绝”作用的临时安奉之地。

一个大胆的、如同在漆黑甬道中骤然瞥见一线微光的念头,在我枯竭的心田中滋生、蔓延:

既然金佛本身凝聚了极强的“金”行能量,那么,按照五行生克及方位守护的深层次密意,最理想、也最出人意料的藏匿方式,或许并非仅仅是寻找一个“存放”它的金属容器或空间,而是将它巧妙地“融入”、甚至“封存”于一个更宏大、更具“金”行特质、且本身就可能具备某种宗教或文化意义的实体之中!让圣物成为这个实体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从而真正地“消失”在寻常搜查者的视野和思维定势里!

金藏于金,大隐于市!他们会不会采取了某种极其精妙甚至匪夷所思的手段,将金佛封存在一个巨大的、实心的、或者内部经过特殊设计的金属物体内部?比如……一尊历史悠久、受人供奉的铜佛像那看似浑然一体的腹腔之内?一座悬挂于高堂、每日经受钟锤撞击的铜钟那隐秘的夹层之中?甚至,是混杂在一堆等待回炉重塑、看似杂乱无章的废旧铜器、金属坯锭之间,只待风头过去,便可通过特定的渠道,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其运出城外,踏上前往漠北的“归乡”之路?

这个想法让我呼吸骤然急促,血液奔流的速度都快了几分。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么专案组之前所有劳师动众的搜查,都只是在徒劳地寻找着那个想象中的“盒子”,而完全忽略了“宝物”本身,可能已经化为了“盒子”的一部分,或者说,“盒子”本身就是更深一层的伪装!

这个推论虽然惊人,却也如同海市蜃楼般缥缈。盛京城历经沧桑,规模宏大,城内外的金属制品、大型铸件何其之多,寺庙、工厂、仓库、民居……从何查起?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精神的极度疲惫与心神的过度专注激烈地交织着,仿佛两根拧紧的绳索,勒得我太阳穴阵阵发痛。我紧握着那卷仿佛能带来一丝安定感的《密法真诀》,倚在冰冷的墙壁上,不知何时,竟沉入了半睡半醒的昏沉之中。

梦境,便在这时,如同无声的潮水,悄然淹没了我清醒的堤岸。我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流淌着暗金色光芒的迷雾之海。那尊阎魔德迦金佛就在前方不远处,但它不再散发出往日那令人心魂震颤的耀眼金芒,而是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古朴、仿佛历经了千百年岁月洗礼与香火熏陶的青铜色泽,沉静,内敛,却蕴含着更为古老磅礴的力量。它没有静止地安放在某个具体的“房间”里,而是奇异地悬浮着,周围环绕着无数灼热的、如同水银般流动的金属液滴,它们闪烁着暗红的光芒,如同朝拜君王的臣民,又像是遵循着某种神秘的引力,向着一个固定的方向——那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变革与肃杀之意的西方——缓慢而坚定地流淌、汇聚。

梦中,一个低沉而充满力量、仿佛能直接震荡灵魂本源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如同种子般,直接在我心田深处生根、发芽:“金性不朽,藏锋于钝。形非其形,方位为真。妄念纷纭,心镜自明。”

这箴言如同烙印,深深刻下。紧接着,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我看到那暗金色的、仿佛与青铜融为一体的佛影,缓缓地、庄严地沉入一座巨大无比的、似乎由千年黄铜整体铸造的卧佛雕像之中。没有激起丝毫涟漪,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佛影与卧佛彻底融为一体,再也难分彼此。那卧佛慈悲的眉眼,仿佛在闭合的瞬间,掠过一丝了然的微光……

“啪嗒!”一声轻响,将我从那光怪陆离的梦境深渊中猛地拉回现实。是那卷《密法真诀》自我无意识放松的手中滑落,掉在了冰冷的青砖地面上。我猛地睁开双眼,心脏如同被无形之手攥紧,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撞破胸腔的束缚。额际、后背,早已被一层冰冷的黏湿汗水浸透。窗外,天色已是灰蒙蒙一片,黎明前的寒意正浓,但我的体内却仿佛有一把火在燃烧。

梦中的景象,尤其是那指向西方的金属洪流,那沉入卧佛的暗金佛影,以及那四句如同揭语般的箴言,清晰得令人心悸,绝非寻常梦境所能解释。这不是偶然!这是我连日来精神高度集中,修持《密法真诀》后灵识被初步激发,结合已知的所有线索和强巴上师的临终点拨,在潜意识深处进行的一场浩大推演后,产生的某种近乎“启示”的直觉!是金佛本身蕴含的灵性,透过无尽虚空,给予追寻者的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回应!

西方!五行属金!金佛极可能被藏于一个巨大的、具有宗教或文化意义的金属实体内部!“形非其形”,我们看到的“形状”可能只是伪装!“方位为真”,西方的方位指向,可能比具体的形态更为关键!

这盏在迷雾中亮起的指路明灯,虽然光芒微弱,摇曳不定,却终于为我那近乎陷入绝境的调查,指明了一个可能存在路径的方向。

“铛——”悠远而沉重的晨钟声,穿过薄雾与窗棂,回荡在禅院之中,也将我纷乱的思绪稍稍震落,回归于现实的冷静。我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将胸腔里那翻江倒海般的激动、惊骇与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强行压下。

现在,远不是冲动行事的时候。我必须牢记自己的处境——我仍在专案组的“协助调查”名单上,是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中,一个受到各方密切关注、行动受限的棋子。金佛寺的山门之外,林政涛的手下、马如龙的军统特务、徐文昭的中统耳目,甚至可能还有其他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他们的目光如同隐藏在草丛中的毒蛇,时刻窥伺着我的动向。我必须利用好这来之不易、却又布满荆棘的“有限自由”,每一步都要走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绝不能因任何微小的疏忽而打草惊蛇,甚至引来灭顶之灾。

早课诵经时,我强迫自己将全部心神沉浸于梵音佛号之中,仿佛要将所有杂念、所有关于金佛的焦灼与推测,都暂时寄托于这古老的音律,换取片刻心灵的宁静与后续行动所需的力量。袅袅青烟升腾,映照着佛像悲悯而又威严的面容,也映照着我内心那无人可诉的波澜。

早课毕,我照例先去云丹师父的禅房请安,并奉上温养的汤药。云丹师父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是化不开的忧惧与失去师兄和弟子后的巨大悲恸。他接过药碗的手,微微颤抖着。

“师父,”我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平和,“弟子想……今日再去城中走走,循着上师临终的一些模糊话语,看看能否找到新的线索。总困在寺中,怕是于案情无益。”

云丹师父抬起浑浊的双眼,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有对晚辈的担忧,有对未来的茫然,有沉甸甸的嘱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于可能掀起的更大风波的畏惧。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沉重如山的叹息。他无力地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去吧……一切小心。切莫……切莫强求,平安……平安为上。”

得到师父的首肯,我回到禅房,换下了那身过于显眼的绛红色僧袍,穿上了那套更为轻便、颜色也更接近俗家服饰的深灰色僧常服。这能让我在熙攘的人流中,不那么引人注目。

再次踏出金佛寺那朱漆剥落、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的山门时,已是日上三竿。冬日的阳光带着一种廉价的暖意,洒在身上,却驱不散骨子里的寒意。街道上车马辚辚,行人如织,叫卖声、吆喝声、黄包车的铃铛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看似寻常的市井画卷。然而,我的灵觉却敏锐地捕捉到,就在这看似平常的街景背后,有几道若有若无、如同毒针般的目光,在我踏出山门的瞬间,便悄然黏附了上来。是林政涛派来监视的便衣?还是马如龙手下的特务?亦或是徐文昭那条阴险毒蛇的眼线?

我不动声色,脸上维持着一种符合身份的、带着些许悲戚与茫然的沉静,仿佛只是一个心事重重、外出散心或办理俗务的普通僧人。我的第一个目的地,选择了位于城西的“盛京图书馆”。这是一个合情合理、无懈可击的去处——查阅地方志、古籍文献,为寻找线索寻求灵感,任谁也无法挑剔。

图书馆内弥漫着陈旧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特殊气味,宁静而肃穆。我在古籍阅览室的一个靠窗角落坐下,向管理员借阅了几本厚重的《盛京府志》、《北方金属工艺考略》以及一本详细的盛京城老地图册。我需要验证我那源自梦境的疯狂猜想,并试图从那浩如烟海的文字与图录中,筛选出符合“西方”、“大型金属实体”且可能具备一定宗教或历史意义的具体目标。

我埋首于那些泛黄脆弱、承载着时光重量的书页之中,手指小心翼翼地划过那些竖排的繁体字和绘制精细的线描图。盛京城西,在清代曾是手工业作坊和民间庙宇的聚集区,汇聚了众多的铜匠铺、铁匠炉以及供奉着各种神只的小庙。随着近代工业的萌芽与发展,那里又陆续出现了一些早期的金属加工厂、机器铸造作坊,以及一些富商兴建的、带有西洋风格的别墅,其中不乏金属装饰……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沙沙摩擦声中悄然流逝。我如同一个耐心的淘金者,在历史的河流中仔细筛选。最终,我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抄录下了几个经过初步筛选、感觉可能性相对较高的备选地点:

城西“大佛寺”:据《府志》记载,此寺始建于明嘉靖年间,虽规模不大,但寺内有一尊铸于万历年的青铜药师佛坐像,高逾两丈(约六米),工艺精湛,据说当年铸成时曾举行过盛大的开光法会,香火鼎盛一时。

原“天奉造币厂”附属废料堆积场:位于城西边缘靠近铁路线的一片洼地,常年堆积着大量铸造铜元、银元时产生的废弃金属模具、冷却失败的铜锭坯料以及各种无法使用的残次品,金属存量巨大,环境复杂。

“三义和”铜匠铺旧址:一家传承了近百年的老字号铜匠铺,据说其祖上曾为宫廷铸造过器物。铺面早已关闭,但据邻里传言,其后院曾有一座规模不小的、用于铸造大型器物的废弃坚炉,以及若干尊因战乱或主顾变故而未能最终完成的铜像毛坯,其中似乎包括一尊体型不小的坐佛或菩萨像。

这三个地点,都较为符合“西方”、“大型金属实体”的特征,而且或多或少都与“宗教”或“历史”沾边,具备了成为藏匿点的某种潜在可能性。但它们也都显得过于“常规”了,专案组那些经验丰富的搜查人员,会没有注意到这些地方吗?或许他们确实查过,但如果他们的检查仅仅停留在粗略的外观审视、敲击听音,而没有深入思考内部可能存在精妙夹层、或者利用铸造工艺本身制造的视觉盲区呢?

合上沉重的书籍,揉了揉有些发涩的双眼,我决定不能仅仅停留在纸面推演。必须亲自去这几个地方的外围实地勘察一番,感受那里的“气”,看看能否捕捉到一丝微弱的、属于金佛的灵性回响,或者发现一些被忽略的细节。

我首先来到了位于一条僻静老街深处的大佛寺。与香火鼎盛的金佛寺相比,这里显得格外冷清,门庭寥落,只有一两个年老的香客在殿前慢吞吞地上香。那尊青铜药师佛果然巨大,几乎顶到了大殿的穹顶,在长明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暗沉静的绿锈。我以普通信众礼佛为名,缴纳了少许香火钱,得以近距离瞻仰。佛像整体铸造,线条流畅,衣褶层叠,看似浑然一体,以我有限的机关学识,完全看不出任何可以开启的缝隙或暗格。我屏息凝神,暗中运转《密法真诀》中那增强灵觉感知的初步法门,试图让自己的心神与这巨大的金属造物产生一丝微妙的连接,感应金佛可能存在的、哪怕最微弱的一丝同源气息。然而,除了感受到这青铜像本身承载的、历经数百年香火而形成的淡淡愿力场之外,再无其他特殊的波动。要么金佛确实不在此处,要么,这厚重的、经过岁月加持的青铜,其隔绝灵性感应的效果,远超我的想象。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