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酒泉城内 两情相悦（2/2）

穿过厚重阴凉的城门甬道，喧嚣声浪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们吞没。酒泉城内，街巷纵横，店铺林立。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无数车辙马蹄磨得光滑锃亮。酒旗、茶幌、布招在微风中招展。胡人开设的香料铺子，浓郁的异香直冲鼻端；绸缎庄里，各色锦缎在夕阳余晖下流光溢彩；铁匠铺叮当作响，火星四溅；食肆门口的大锅里热气蒸腾，羊肉汤的浓香混合着烤馕的焦香，勾人馋虫。穿着各色服饰的人们摩肩接踵，有汉人，有回鹘人，有西域胡人，有蒙人，语言各异，神情却大多带着行旅的疲惫与交易的专注。

“这里……比敦煌热闹多了！”阿娜尔牵着马，努力在人群中穿行，新奇地左顾右盼，声音里充满了惊叹。她从未见过如此多的人，如此多的货物，如此混杂又如此鲜活的景象。桑吉护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形隔开拥挤的人流，沉稳的目光扫视着周围，药筐在人流中小心地避让着。他虽也行走过元大都的繁华，但此刻酒泉这带着浓厚边塞风情的喧嚣，依旧让他感受到一种别样的生机。

听说“酒泉之名，源于一个传说。”桑吉的声音在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沉稳，清晰地传入阿娜尔耳中。他指向城中一个方向，“城东北隅，有一泉，水尤清冽。相传西汉时，骠骑将军霍去病大破匈奴，武帝赐御酒犒赏。霍将军以为功在将士，便将御酒倾入泉中，与众将士共饮。此泉便得名‘酒泉’，此地亦因此为名。”

“霍去病……倾酒入泉？”阿娜尔喃喃重复，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仿佛看到了千年前那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与麾下将士同饮泉酒的豪迈场景。她不由得感慨：“真豪杰！不独享其功，愿与众同甘……这泉，想必是甜的？”

桑吉看着她向往的神情，唇角微弯：“泉水的滋味，尚未亲尝。但这分‘共饮’的心意，历经千年，滋养此城，或许比蜜更甜。” 他话语平淡，却似有所指。阿娜尔心中一动，抬眼望向他，恰好撞进他深邃的眼眸中，那里面似乎有某种温柔的东西一闪而过。她的脸颊再次微微发热，慌忙低下头，假装被路边一个卖西域琉璃珠子的小摊吸引。

他们在城中寻了一间门面不大、但还算干净整洁的客栈住下，名唤“清泉居”。客栈后院果然有一口小井，井水清澈甘甜。安顿好马匹行李，桑吉仔细检查了药筐暗格内的金佛安然无恙。阿娜尔则打来井水，仔细地梳洗掉一路的风尘。

夕阳熔金，将酒泉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两人用过简单的饭食，不约而同地想要去看看那座传说中的泉水。

酒泉所在，离客栈不远，位于城东北角一处僻静的园子内。园子不大，古木参天，绿荫匝地，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园中心，一眼方井被青石围栏精心护住。井水果然清冽无比，借着夕阳余晖，可见水面如镜，倒映着古树的枝桠和天空的流云。井旁立着一块斑驳的古碑，字迹虽已漫漶，但“酒泉”二字依旧清晰可辨。井栏石上，被无数祈愿者的手摩挲得光滑温润。

园中颇为清幽，只有三三两两的本地老人坐在树下石凳上闲谈。泉水无声，唯有微风穿过树叶的沙沙轻响。

阿娜尔走到井边，俯身看向那清澈的泉水，水中映出她梳洗后清秀的脸庞，也映出站在她身旁的桑吉沉静的身影。她掬起一捧井水，清凉瞬间沁入掌心。她忍不住凑近，小心翼翼地啜饮了一小口。清甜！一股带着大地深处凉意的甘甜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涤荡了旅途的燥渴。

“真的是甜的！”阿娜尔惊喜地抬头，眼眸亮如星辰，将手中的水递向桑吉，“先生，您尝尝？”

桑吉看着眼前少女递来的、盛满清泉的手掌。夕阳的金辉落在她微湿的掌心，水珠晶莹，映着她清澈的眼眸和期待的笑容。那一捧水，仿佛盛着整个绿洲的清凉，也盛着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分享的喜悦。他心头微颤，一种久违的、近乎柔软的情绪悄然弥漫。他没有推辞，微微俯身，就着阿娜尔的手，轻轻啜饮了一口。

清泉入喉，甘冽异常。那凉意直透肺腑，仿佛连灵魂都被涤荡一清。但更深的暖意，却从心口悄然升起，丝丝缕缕，缠绕不息。

“果然……甘甜。”桑吉直起身，看着阿娜尔，声音低沉而温和，目光深邃，如同眼前这历经千年的古泉，“如你所言。”

阿娜尔被他看得心跳如鼓，慌忙收回手，脸上红霞更盛，连耳根都染上了粉色。她掩饰般地转过身，看向那古碑，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碑上“酒泉”二字冰凉的刻痕，声音轻得像梦呓：“霍将军当年……定是极爱惜他的将士。一坛御酒，倒入泉中，便成了千年的甘甜。这心意……比酒更醇厚。”

桑吉沉默地站在她身侧，高大的身影被夕阳拉长，与阿娜尔纤细的影子在青石地面上交叠。晚风穿过古树的枝叶，带来远处市井模糊的喧嚣，更衬得园中幽静。他看着少女专注抚摩石碑的侧影，看着她被晚霞染红的耳廓，看着她眼中那份对千年情义的纯然向往。胸中那尊冰冷的、布满裂痕的阎魔德迦金佛，似乎也在这静谧的黄昏，被这古泉的甘冽和少女纯净的心意，悄然浸润。

“心意相通，滴水亦可成醴。”桑吉的声音缓缓响起，打破了宁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护持之心，无论是对将士，对圣物，还是……”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阿娜尔微微颤抖的肩头，终究没有说下去，转而道，“……亦能化劫为缘，泽被久远。”

阿娜尔身体微微一震，没有回头，但抚摸石碑的手指却停了下来。桑吉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开启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角落。护持之心……她对他，何尝不是怀着这样一份不顾一切、近乎虔诚的护持之心？这份心意，是否也能如这古泉，历经风沙，依旧清冽甘甜？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温柔地笼罩着古井、石碑和井边沉默相对的两人。园中的光线暗了下来，暮色四合。远处客栈的灯火次第亮起，如同散落的星辰。

“回去吧。”桑吉轻声道。“嗯。”阿娜尔低低应了一声。

两人转身，并肩走出清幽的园子。身影融入酒泉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之中。古泉在他们身后无声流淌，映照着千年不变的月光，也映照着两颗在艰难旅途中悄然靠近、如泉涌般难以抑制的心。药香依旧淡淡萦绕，但此刻，似乎也融入了这酒泉古城特有的、带着历史醇香与人间烟火的气息。那枚紧贴阿娜尔心口的不动明王心印杵，在夜色中传来温润的凉意，仿佛也沾染了一丝泉水的清甜。前路依旧漫长，但酒泉这一夜的灯火与古泉的清辉，足以温暖此后无数风沙弥漫的寒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