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马三脱险 红轩隐佛(2/2)

当桑吉和阿娜尔终于踏入这方小小的、暂时安全的庇护所,沉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那个步步杀机的世界时,两人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稍稍松弛。阿娜尔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喘息着,紧握匕首的手终于微微松开,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密室内的空气,弥漫着石头的阴冷、灯油的微呛,以及劫后余生的、令人窒息的沉重。子夜三刻的惊魂脱险,仅仅为他们赢得了一个短暂喘息的机会。

第二天,老疤从“济世堂”药铺回来,带回来月奴的密信。三爷小心翼翼地将一张看似空白的纸条浸入特制药液中,字迹如同被唤醒的幽灵,缓缓浮现:

月奴拜上三爷:密客安。客栈外,鹰犬之目日炽,如芒刺在背。三爷所托,粉身碎骨,不敢有负。然此间已成沸鼎,情势之危,非言语可尽。三爷与诸位兄弟,速离卫城!迟则恐生不忍言之变!万望珍重!切记!娟秀的字迹,却透着刀锋般的急迫与绝望。

客栈厢房,死地求生。客栈那间血腥未散的厢房内,气氛凝重如铅。马三看着仅存的四名核心兄弟,老疤、老刘、瘦猴、铁柱,围坐在唯一完好的矮几旁。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跃,映照着他们脸上交织的疲惫、焦虑与决绝。

马三的声音嘶哑低沉,每一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月奴的信,大家都明白了。那老道,还有他那些狗腿子,眼珠子快把客栈盯穿了!官狗子没封城,没再搜,不是心慈手软,是还没咬死金佛在咱们这!他们在等,等咱们露破绽!再耗下去,别说送佛出关,咱们兄弟几个都得陪葬!”

老疤一拳砸在炕沿,闷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他肋下的绷带又洇出血色:“三爷!咱们拼了!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去!”

“拼?” 瘦猴精瘦的脸上肌肉抽搐,眼神却异常冷静,“拿什么拼?张清远手下必定有道家高手,城内的兵丁不下几千人,暗探如麻,咱们就这几条残命,还个个带伤!硬拼是拿鸡蛋撞城墙,死路一条!”

铁柱沉默着,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短刀的刀柄,眼神扫过窗外死寂的院落,低声道:“三爷,猴哥说得对。咱们在明,他们在暗,耗不起。依我看…得走!趁他们还没把网彻底收紧!”

马三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个生死兄弟的脸,最终落在跳动的灯焰上,眼神深处是磐石般的冷硬:“走!必须走!但不是一起走!化整为零,各自寻路,目标河西!聚沙成塔,才有活路!聚在一起,就是活靶子!” 他猛地抬头,眼中射出决绝的光,尽快离开这卫城!家当?除了保命的兵刃和干粮水囊,其余全舍了!轻装,才能跑得快,藏得深!”

四路奇兵,险中求存。

老刘,他换上了一身半旧的“震远镖局”探子手号坎,脸上用特制的药泥抹得蜡黄粗糙,刻意佝偻着背,将一柄不起眼的腰刀藏在装满杂物的褡裢里。他独自混入一支前往兰州的大型商队。领头的镖师瞥了他一眼,老刘立刻点头哈腰,递上一小袋铜钱,哑着嗓子:“王镖头,老家遭了灾,去兰州投亲,路上求个照应…” 他步伐沉稳,眼神低垂,与那些风尘仆仆的镖师别无二致,唯有在商队启程、车轮碾过城门守卫例行盘查时,他低垂的眼帘下,才掠过一丝极淡的锐利寒光。

瘦猴,他找到城中专走“黑路”的蛇头“钻地鼠”,用最后一块碎银和一枚藏于鞋底、镶嵌劣质绿松石的铜戒指,换来一个机会——藏身于运送活羊出城的大车底夹层。那辆散发着浓烈羊膻臊臭、木板缝隙滴淌着污水的破车吱吱呀呀驶向西城门。瘦猴蜷缩在狭小、黑暗、恶臭扑鼻的夹层里,忍受着车板上羊蹄的踩踏和车夫粗鲁的吆喝。当车轮在城门守卫盘查下短暂停顿时,他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的车底,听着上方兵丁的呵斥和羊群的骚动,时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直到车夫一声吆喝,鞭响,车轮再次滚动,驶入城外朦胧的晨光,他才敢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羊粪味儿的浊气。

铁柱,他用一种秘制的、刺激性的草药汁涂抹全身,顷刻间起了大片红肿溃烂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恶疮”。裹着一条沾满污秽的破毯子,他被一个临时花钱雇来的真乞丐,半拖半扶着,一路哀嚎哭诉,涕泪横流地走向南门。“官爷…官爷行行好…我兄弟…快不行了…城东李神医…说还有救…求您开开恩…” 那凄惨欲绝的模样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病气”,让盘查的兵丁捂着鼻子连连后退,唯恐沾染晦气,草草挥手:“滚滚滚!快滚远点!别死在这儿!”

马三和老疤,他们选择了最朴素、也最考验胆识的方式。一身沾满泥灰的粗布短褐,一顶破旧的斗笠压到眉骨,肩上扛着一把卷了刃的旧柴刀,脸上用黄泥、锅灰巧妙地揉抹,遮掩了棱角,只留下风霜侵蚀的沧桑。他俩微微佝偻着背,步履沉重,眼神浑浊,完美地融入清晨第一批出城赶集、为生计奔波的农人洪流之中。在通过城门守卫盘查时,他甚至学着旁边一个老汉的样子,笨拙地掏出皱巴巴的“路引”,操着生硬的本地口音嘟囔着“东乡王老五…卖柴…”。守卫的目光扫过他那张平庸疲惫的脸和手中破旧的柴刀,不耐烦地挥手放行。踏出城门洞的刹那,马三混在喧闹的农人队伍里,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在晨曦中逐渐苏醒、却暗藏无尽杀机的雄城轮廓,无声地吐出两个字:“等着。” 随即,他加快脚步,身影迅速消失在通往河西走廊、尘土飞扬的官道上。

倚红轩密室,无声的煎熬。

“拢月阁”之下,石壁环绕的方寸之地,时间如同凝固的、冰冷沉重的铅水。油灯的火苗日复一日舔舐着所剩无几的灯油,昏黄的光晕在冰冷的石壁上投下摇曳不安的阴影。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石壁反渗的潮气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

桑吉跏趺端坐,如同一尊入定的石佛,但紧锁的眉头和额角不断沁出的细密汗珠,暴露了他正承受着内伤与精神的双重煎熬。强行收敛佛力、压制一切气息,如同背负万钧重担行走于独木桥上。他强大的灵觉如同被浓雾笼罩,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倚红轩内外那些阴冷、执着、如同附骨之蛆般徘徊不去的窥伺目光,却无法辨明其具体方位与意图,这种未知的压迫,比刀剑加身更令人煎熬。

阿娜尔也同样修习着索南上师交给她的心法密咒,手中紧紧握着金刚杵,强行抚慰着心中的焦急。这是她在这无边死寂与焦灼中唯一能抓住的、证明自己还活着的锚点。密室内储备的清水和干粮在一点点消耗,每一次头顶传来月奴冒险开启暗门、递下食物时那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掩饰的急促呼吸和指尖的微颤,都让阿娜尔的心弦绷紧至极限,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月奴此刻承受的压力,远比他们身处这黑暗囚笼更为凶险致命。

宁夏卫指挥使衙门后堂,檀香袅袅,却驱不散张清远眉宇间日益浓重的阴鸷。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矮几上那方非金非玉的“天机盘”荧光流转,磁勺悬浮,却始终无法稳定指向某个确切方位。

一个身着便服的密探垂手肃立,声音带着压抑的困惑:“大人,客栈那边…不对劲,很不对劲。兄弟们日夜轮班,十二个时辰眼睛都不敢眨。起初还能看到马三那几个心腹偶尔露个头,虽然神色仓惶,但总归有动静。可自打前天夜里那场‘嚎丧’闹剧之后,客栈里就彻底成了死水一潭!今天一整天,进进出出的除了住客和伙计,就只有送菜送水的老农贩子。那对铃医,马三…还有他身边那几条恶狼,好像…好像凭空消失了!连点烟火气都没了!”

张清远闭着眼,指尖在矮几边缘无意识地敲击着,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他猛地睁开眼,眸中寒光暴涨,如同淬毒的冰锥:“消失?好一个‘消失’!好一个马三!他霍然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凌厉的煞气勃然。难道他们已经金蝉脱壳,溜之大吉了!”

他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怒火熊熊燃烧,他猛地一掌拍在矮几上,檀香炉跳起,香灰四溅,“传令!点兵!立刻包围客栈!所有人等,无论掌柜伙计住客,一个不许放过!以通匪、窝藏钦犯之名,全部锁拿!严刑拷问!同时,四门加派双倍人手,严查过往!全城戒严!挨家挨户,给本座搜!掘地三尺,也要把那这些人和那尊金佛给本座挖出来!”

“遵命!”密探眼中凶光一闪,抱拳领命,转身如旋风般冲出密室。

凄厉尖锐的铜锣声和号角声如同丧钟,骤然撕裂了宁夏卫城黄昏的宁静!沉重的、如同闷雷滚过大地般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盔甲叶片摩擦碰撞的铿锵声、刀剑出鞘的森然龙吟声,汇聚成一片令人肝胆俱裂的死亡交响!

“围起来!一只耗子也不许放跑!”

“奉指挥使大人钧令!缉拿通匪重犯!反抗者,杀无赦!”

如狼似虎的官兵,如同决堤的黑色铁流,瞬间淹没了沙陀客栈的前后门、院墙!刀光如林,弓弩上弦,冰冷的锋芒在夕阳余晖下闪烁着嗜血的寒光,映照出客栈掌柜和伙计们瞬间惨白如死灰、惊恐到扭曲的面容!

“轰隆!” 客栈厚重的大门被包铁撞木狠狠撞开,木屑纷飞!兵丁们如同饥饿的狼群,咆哮着蜂拥而入!惊叫声、哭嚎声、桌椅被粗暴掀翻砸碎的破裂声、兵丁凶狠的呵斥与拳脚相加的闷响,瞬间将这座本就摇摇欲坠的客栈彻底拖入了地狱!

掌柜的被一名如铁塔般的兵丁当胸一脚踹翻在地,随即被冰冷的铁链死死锁住脖颈,拖死狗般拽起;伙计们被明晃晃的刀枪逼着,哆哆嗦嗦地跪倒在墙角,面如土色;几个尚未离开的住客也被从房间里粗暴地拖拽出来,惊得魂飞魄散。

“说!马三呢?!那几个贼寇藏哪儿去了?!” 带队的总旗官一把揪住掌柜那稀疏的头发,将他涕泪横流、满是血污的脸狠狠提起,声音如同刮骨的钢刀。

“官…官爷…饶命啊…饶命…” 掌柜的牙齿打颤,语不成句,“昨…昨夜…疤爷…就…就没了…马三爷…小的…小的真不知道啊…他们的人…昨儿半夜…好像…好像就…就不见了…神不知…鬼不觉…”

“不见了?!” 总旗官狞笑一声,眼中凶光毕露,狠狠将掌柜的如同破麻袋般掼在地上,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鲜血直流,“好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给老子搜!挖地三尺!所有房间!地窖!柴房!墙壁!床板!看看有没有狗洞暗道!”

兵丁们如同狂暴的蝗虫,将本就一片狼藉的客栈翻了个底朝天!床板被撬开砸碎,地砖被铁钎捅破撬起,墙壁被刀鞘枪杆捅得千疮百孔,柴禾被扬得漫天飞舞,地窖里储存的腌菜缸也被砸开检查!然而,除了满目疮痍、一地狼藉和几个吓得瘫软如泥的住客,一无所获!马三和他的人,连同他们留下的任何有价值的线索,都如同人间蒸发,只留下这座被彻底摧毁的客栈空壳!

“废物!一群饭桶!” 闻讯策马赶来的张清远,站在一片狼藉、如同被飓风席卷过的客栈大堂中央,看着空荡荡的后院厢房和跪了一地筛糠般的无辜者,脸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水。精心编织、自以为万无一失的罗网,到头来只网住了一堆无用的鱼虾和这座破败的空壳!巨大的耻辱和被戏耍的暴怒如同毒蛇,疯狂噬咬着他的理智。他猛地一脚将旁边一张完好的条凳踹得粉碎,木屑纷飞!

“拖下去!打入死牢!严刑拷打!客栈所有人,掌柜、伙计、住客,一律按通匪帮凶论处!给本座狠狠地打!打到他们吐出马三和金佛的下落为止!” 张清远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个字都带着刻骨的怨毒和疯狂,“传令!全城大索!所有客栈、民宅、货栈、寺庙,一处不许放过!

凄厉绝望的哭嚎哀求声中,客栈的掌柜、伙计、无辜的住客,被如狼似虎的兵丁粗暴地拖拽着,锁链加身,如同牲口般押向阴森恐怖、暗无天日的卫城大牢。客栈,这座曾经喧嚣一时的边城驿站,彻底沦为一座染血的废墟,一座竖立在宁夏卫城中、昭示着张清远暴戾与无能的耻辱碑。

窗外的丝竹管弦依旧靡靡,倚红轩前厅的欢声笑语依旧醉人。但“拢月阁”内,空气却已凝滞如铁。一种无形的、冰冷刺骨的杀意,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已牢牢套住了这间华美的香闺,并且正以惊人的速度勒紧!

月奴坐在妆台前,铜镜映出的是一张毫无血色的脸,连胭脂都无法掩盖那份深入骨髓的苍白与惊悸。她手中的玉簪,已无意识地停留在发髻上许久,指尖冰凉。楼下传来的任何一点异常的脚步声、龟公比往日更显急促紧张的吆喝、甚至客人交谈声中那不易察觉的谨慎与试探,都如同钢针般狠狠刺着她的神经。

小翠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小脸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带着哭腔:“姑…姑娘!不好了!真…真出大事了!客栈被官兵抄了!人…人全被抓走了!还有…还有…” 她惊恐地指向窗外,“已经封城,开始到处搜查了!

月奴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眼前猛地一黑!最恐惧的噩梦,终究还是降临了!客栈的覆灭,如同点燃了最后的烽燧,彻底宣告倚红轩,特别是她月奴,已经成了张清远眼中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目标!金蝉脱壳的计划尚未真正启动,他们已被死死地困在了这看似繁华、实为坟冢的囚笼之中!

张玄素道长得到张清远的密报。昏黄的灯光下,他清癯的面容随着目光扫过信纸上的文字而瞬间阴沉下去,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信是张清远亲笔,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焦躁、暴怒与不甘:

师叔尊鉴:金佛踪迹锁定宁夏卫!清远无能,围捕客栈仅获无辜者若干,已下狱严鞫。现宁夏卫全城戒严,掘地三尺搜查在即!马三余孽不知潜伏何处,恐生剧变!清远才疏,恐难当此重任,伏乞师叔星夜兼程,亲临坐镇!迟恐生变,佛宝有失!万急!万急!清远顿首再拜!

“废物!” 张玄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手中信纸瞬间被捏成一团!灰败的脸上涌起一股病态的潮红,眼中寒芒爆射如电,“金佛近在咫尺,竟能让主犯在眼皮底下溜走!张清远…你太让贫道失望了!”

他猛地起身,道袍无风自动,一股凛冽的气势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他快步走到桌案前,铺开一张信笺,提笔蘸墨,笔走龙蛇,字迹铁画银钩,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冰冷的杀意:

清远:固守倚红轩卫城!马三余孽,格杀勿论!金佛乃国运所系,不容有失!昼夜不息,贫道不日则至!玄素手谕。

他将信笺卷紧塞入竹管,绑在另一只早已备好的、神骏异常的信鸽腿上。推开窗户,信鸽扑棱棱振翅而起,瞬间融入敦煌苍茫的暮色,朝着东南方向宁夏卫的杀局,疾飞而去。

张玄素站在窗前,望着信鸽消失的方向,目光阴鸷如渊。宁夏卫此刻已成了风暴的中心,亦是佛宝争夺的最终角斗场。他必须抢在所有人前面,亲手扼杀一切变数,将那尊关乎天下气运的阎魔德迦金佛,牢牢掌控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