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龙门渡笔 剑魄书魂(2/2)

此时旭日东升,金光万道洒在黄河之上,浊浪染金,气象恢宏。五人围坐篝火旁,饮酒谈天,暂将险阻置于脑后。书童取出的酒器竟是精致的银器,酒香醇厚,显然是陈年佳酿。小吃点心也颇为精致,与这荒滩野渡的景象形成奇妙对比。

酒过三巡,话题自然转入书法。南宫生听闻桑吉对书法颇有见解,兴致大增,问道:“福安贤弟既通书道,不知对孙过庭《书谱》有何高见?”

桑吉沉吟片刻,道:“孙虔礼《书谱》,可谓书道之圭臬。其言‘执谓三品,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道出书法之根本。又如‘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更是精辟。书法之道,实与佛法相通,皆重心性修养,重在运心一处,无所不办。”

南宫生击节赞叹:“妙哉!贤弟以佛理通书理,实在高明!某最爱《书谱》中‘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资,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一段。书法之妙,正在于取法自然,寓天地万象于笔端。”

他越说越兴奋,取来纸笔,当场演示:“譬如这‘点’,如高峰坠石,磕磕然实如崩也;这‘竖’,如万岁枯藤,坚韧曲折;这‘撇’,如陆断犀象,利落干脆;这‘捺’,如崩浪雷奔,气势磅礴。”

但见他运笔如飞,纸上顿时出现各种点画,果真蕴含着自然物象之神韵。最奇妙的是,他的笔锋在纸上行走时,竟隐隐发出破空之声,仿佛真的在舞剑一般。

桑吉颔首:“先生深得书谱三昧。然我以为,书法之本,在于溯源。今人多习行草,求其流畅潇洒,却往往忽略了篆隶根本。岂不闻‘隶书者,篆之捷也’?隶书承前启后,上可通篆籀之高古,下可启行草之流畅。尤以汉隶为最,如《张迁碑》之朴拙,《曹全碑》之秀逸,《石门颂》之开张,皆可谓‘达其情性,形其哀乐’之典范。”

南宫生眼中放光:“贤弟竟对汉隶有如此见解!某虽偏爱草书,却也不敢轻视隶书。昔年曾遍访名碑,于《礼器碑》前驻足三日不忍离去。其笔画之劲健,结体之严谨,气韵之高雅,确为后世楷则。”

“然则,”他话锋一转,执笔在手,“隶书虽妙,终不及草书之畅意抒怀。某以为,草书之极境,在於心手双畅,物我两忘。运笔如剑,意在笔先;纵横挥洒,如入无人之境。”

说罢,他忽然起身,以笔为剑,在河滩上舞动起来。但见笔锋过处,沙地上顿时出现连绵不断的草书轨迹,如龙蛇竞走,似星汉奔流。更奇的是,他的身形步法分明是一种高明的剑术,笔锋所指,劲风飒飒,与书法完美融合,不分彼此。有时如白鹤亮翅,轻盈灵动;有时如猛虎下山,势不可挡;有时如游龙戏水,曲折回环。

“好!”石磐忍不住喝彩,“这剑法…这书法…真是绝了!”桑吉心想,怪不得他并不畏惧我等四人,原来也是世外高人,武功文采俱佳。

南宫生收势凝立,气息匀长,笑道:“让诸位见笑了。生自幼习剑,后专书法,忽有一日悟出剑法与书法同源同理。剑法讲究身与剑合,剑与意合;书法亦然,须得身与笔合,笔与意合。二者皆需心静神凝,意到笔到,剑随意转。”

桑吉若有所思:“先生此论,令我想起智永禅师。禅师习书三十年,秃笔成冢,终成一代书圣。书法与佛法,皆是修心之道。心静则笔正,心乱则笔歪。故孙过庭云:‘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

阿娜尔听得入神,不禁问道:“如此说来,书法竟与人的性情相关?”

南宫生颔首:“正是。观其字,如观其人。王右军之书,清风出袖,明月入怀,可见其洒脱不羁;颜鲁公之书,雄浑豪迈,正气凛然,可见其忠义刚直;褚河南之书,婉媚遒劲,优雅从容,可见其君子之风。”

桑吉补充道:“不仅如此。书法更能养人性情。习书之时,需凝神静气,排除杂念,久而久之,自然心平气和。故书道亦是养心之道,与佛法禅修异曲同工。”

南宫生叹道:“真知灼见!某每遇烦忧,便挥毫泼墨,进入书境之后,则万虑皆消,惟存笔尖一点。此时书写的已不是字,而是心绪,是天地,是造化。”

他取酒豪饮一口,又道:“然书法之妙,非独在静,亦在动。如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而得其神,怀素观夏云奇峰而悟其势。书法须得静中求动,动中寓静。方才某演示的,正是动静相生之理。”

桑吉点头:“先生所言极是。观先生书法,有剑术之凌厉,亦有舞蹈之韵律,想必是融汇百家之长。”

“厉害。”南宫生笑道,“某确曾游历四方,访名师,观名迹。曾于泰山观日出,悟得纵横开阔之势;于黄山观云海,悟得缠绵缭绕之姿;于长江观奔流,悟得一泻千里之速;于洞庭观波光,悟得涟漪荡漾之韵。天地万物,无不可入书。”然而,元末天下大乱时,我曾计划举兵抗敌,却未成功,便游历四方,不再过问家国之事,至以将豪情与翰墨结合,成此“剑胆书魂”。

二人越谈越投机,从二王谈到颜柳,从魏碑谈到唐楷,从笔法谈到章法,从墨法谈到纸法。引经据典,妙语连珠。时而争论,时而共鸣,听得周围三人如痴如醉,仿佛忘记身处险境。

阿娜尔轻声道:“原来书法中有如此深奥的学问。不只是写字好看而已。”

影枭虽不语,目光中却也流露出思索之色。自幼在寺中习武,于文艺之事涉猎不多,今日闻此高论,方知书法与剑道竟有如此多相通之处。他不禁想起师父曾经说过:“武学至高境界,与艺术相通。”当时不解其意,今日方有所悟。

南宫生大笑:“正是此理!武学书道,殊途同归!来,为这‘殊途同归’,当浮一大白!”

五人举杯共饮。此时朝阳已完全升起,河面金波粼粼,一叶扁舟正从对岸缓缓驶来。那舟看似寻常,细看却颇为奇特:舟身狭长,首尾微微上翘,船板上刻着淡淡的花纹,似是某种符文。

南宫生遥指小舟:“渡船已至。诸位可随我同渡。”

桑吉合十致谢:“多谢先生。今日一席谈,胜读十年书。先生书法剑术,已臻化境,更难得的是胸襟开阔,不拘一格。受益匪浅。”

南宫生摆手笑道:“过誉了。今日得遇知音,方敢畅所欲言。书法之道,浩如烟海,某所窥不过万一。然有一言,愿与诸位共勉:无论书道、剑道、医道,乃至人生之道,皆需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稍顿片刻,他望向桑吉,目光深邃:“诸位此行,前路多艰。某昨夜曾观天象,见紫微晦暗,煞星西移,恐有大变。然诸位皆非凡俗,必能逢凶化吉。只望诸位守住本心,勿为外物所惑。”

桑吉神色一凛,合十道:“多谢南宫先生指点迷津。我等谨记。”

渡船靠岸,船夫是个沉默的老艄公,满脸风霜,双目却炯炯有神。他见多了一行人也不多问,只示意上船。那老艄公的手掌粗大,指节突出,显然是常年操篙所致,但细看却又发现他拇指与食指间有厚茧,似是经常执笔之人的痕迹。

五人登上小舟,艄公竹篙一点,小舟离岸,向波涛汹涌的黄河中心驶去。朝阳之下,黄河如金鳞巨蟒,奔流东去,气势磅礴。小舟在浪涛中起伏,却异常平稳,仿佛有某种力量在护持。

南宫生独立船头,衣袂飘飞,忽然道:“临别之际,无以为赠,愿为诸位书一幅字。”

遂取纸笔,就着船板,挥毫泼墨。但见笔走龙蛇,顷刻间一首诗书就:

“龙门险处渡金波,剑魄书魂两相磨。莫道前路多艰险,守得本心见真钵。”

笔力遒劲,气势恢宏,更奇的是在那字里行间,仿佛蕴含着某种剑意与禅机。阳光照在墨迹未干的纸上,竟隐隐有流光浮动。

桑吉郑重接过,肃然道:“先生墨宝,在下必珍藏之。他日有缘,再与先生煮酒论道。”

南宫生朗笑:“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小舟抵岸,四人拜别南宫生,继续北上之路。回首望去,但见南宫生仍立对岸,朝阳为其身影镀上金边,仿佛天人一般。那老艄公也立在船头,远远望去,竟与南宫生有种奇妙的相似气质。

阿娜尔轻声道:“这位南宫先生,真非常人。”

桑吉颔首:“江湖之中,卧虎藏龙。今日得遇高人,是你我缘分。他日若有机缘,当再请教。”

影枭忽然道:“他的剑法,不在我之下。那老艄公,也不是寻常船夫。”

石磐咂舌:“何止!他那手沙地书法,俺看比真剑还厉害!还有那老船公,一杆竹篙在急流中如履平地,定然也是个高手!”

四人说着,渐行渐远。黄河在身后奔流不息,如同千年不变的岁月,见证着无数相遇与别离,传承着不朽的文化与精神。

桑吉药筐中那幅墨宝犹带余温,字里行间仿佛还回荡着方才那场精彩绝伦的论辩。前路虽然艰险,但经过这一番书法论道,四人的心境都明朗了许多,仿佛获得了一种无形的力量。

阿娜尔忽然道:“我方才注意到,那位南宫先生书写时,墨香颇为奇特,似是掺入了某种特殊香料。”

桑吉微微一愣,继而恍然:“难怪觉得那墨香异常提神醒脑,原来如此。南宫先生果然不是寻常文人。”

而更大的挑战,正在前方等待着他们。怀揣着南宫生的赠言与墨宝,四人继续北上,心中却多了几分明悟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