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盲触(2/2)
第二天,整个街区都在谈论那个上吊的日本军官。据说尸体已经腐烂多日,但前一天还有人看见他在街上巡逻。更可怕的是,他自杀的那座废弃寺庙,正是我每天回家的必经之路。
那天晚上,颂恩没有来按摩店。我既松了口气,又莫名感到失落。关店后,我拄着拐杖,沿着熟悉的小路回家。经过那座寺庙时,一阵刺骨的寒风突然袭来,我的护身符变得滚烫,几乎灼伤我的皮肤。
诺娜。颂恩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耳朵。
我僵在原地,恐惧让我的双腿无法移动。冰冷的手指轻轻抚上我的肩膀。
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他低语,用你的方式。
我颤抖着伸出手,向后摸去。我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湿冷、肿胀,脖子上有一条深深的沟壑,我的指尖陷入其中,触到了某种纤维...是绳索。
我终于明白了。颂恩不是活人,他是那个上吊自杀的日本军官的亡魂。
为什么是我?我啜泣着问。
因为你看不见我的丑陋,他的声音里带着悲伤,却能看见真实的我。
从那天起,颂恩不再只是出现在按摩店。他开始出现在我的家里,我的梦里。我能感觉到他站在我的床边,冰冷的手指轻抚我的脸;有时半夜醒来,会听到角落里传来绳索摩擦的吱呀声。
最可怕的是,我开始在镜子里看见东西——虽然我是个盲人,但偶尔会闪过一些影像:一个穿着日军制服的男人,脖子上套着绳索,眼睛凸出,舌头肿胀发紫。这些画面直接出现在我的脑海中,清晰得可怕。
我去找了街区的老通灵人阿赞普拉。当我说出自己的经历时,老人长叹一口气。
他被困在生死之间,阿赞普拉说,自杀的灵魂无法安息,需要活人的才能解脱。他选择了你,因为你的最为纯粹。
我该怎么办?我颤抖着问。
你可以帮助他解脱,老人说,或者...成为他永远的伴侣。选择在你。
那天晚上,颂恩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掩饰自己的真实形态。当我触摸他的脸时,感受到了完整的恐怖——肿胀的五官,突出的眼球,脖子上深深的勒痕。
帮我,诺娜,他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只有你能触碰我,只有你能释放我。
我哭了,既出于恐惧,也出于怜悯。这个可怜的亡魂,既是侵略者,也是战争的受害者。
我该怎么做?我问。
触碰我的伤痕,他说,用活人的温暖化解死亡的冰冷。
我深吸一口气,将颤抖的手指放在他脖子上的勒痕处。一瞬间,可怕的画面涌入我的脑海:年轻的颂恩被迫参军,来到异国他乡;内心的良知与军令的冲突;最终选择在异国的寺庙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的手指开始发热,越来越烫,直到几乎燃烧。颂恩发出痛苦的嚎叫,但紧紧抓住我的手腕不让我松开。
继续!他嘶吼着。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在我脑海中炸开——尽管我从未见过光。我感到颂恩的手渐渐变得温暖,然后...消失了。
寂静。
谢谢你,诺娜。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纯净而平和,我终于可以回家了。
从那天起,颂恩再也没有出现过。按摩店恢复了平静,曼谷的街道上依然回荡着战争的脚步声。但有时,在深夜,我会感觉到一阵温柔的微风拂过我的脸颊,像是来自远方的感谢。
而我,继续用我的双手这个世界,包括那些常人看不见的伤痕。因为我知道,有些痛苦,只有盲人才能真切地触摸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