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锚点人形四（2/2）
高桥突然想起什么：美咲...如果你真的是七年前失踪的，为什么认识三年前失踪的田中警官？
美咲的脚步顿了一下，雪花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我说过...时间在里世界不是线性的。对我来说，田中警官可能是才进去的，也可能是在那里...顺序在那里毫无意义。
他们沿着小巷向西北方向移动，避开主干道上的混乱。远处传来警笛声和尖叫，但最可怕的是那些偶尔出现的、过于整齐的合唱——像是上百人在同时重复同一句话，但每个音节都微妙地错开，形成令人发狂的不和谐音。
它们在同步，美咲解释道，当足够多的用同一种频率发声，就能撕开现实世界的裂缝。
高桥的手臂疼痛加剧，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蠕动，不是之前那种随机的移动，而是有目的的、探索性的...像是在寻找什么。
共生体在寻找你的记忆中枢，美咲担忧地看着他，一旦它到达海马体...
一声巨响从市中心方向传来，接着是冲天的橙色火光。高桥本能地望向那个方向，只见大通公园上空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半透明的球体，像是由无数面镜子拼接而成，每面镜子中都映出不同的恐怖景象——扭曲的人体、融化的建筑、无限延伸的走廊...
节点形成了，美咲的声音颤抖，它们比预计的快...我们可能来不及了...
高桥的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显示由纪子，内容只有两个字：
**看镜**
他下意识地看向路边商店的橱窗。玻璃中映出的不是他的倒影，而是一个灰白的、肿胀的人形，正用腐烂的手指在腹部比划着什么——像是在写字。
美咲猛地拉他后退：不要解读它们的讯息！那会强化连接！
但高桥已经看懂了那个词——。和翔太小时候第一次写出的歪歪扭扭的字迹一模一样。
它们在利用我的记忆对付我，高桥喘着气说，越来越精准了...
因为共生体离你的大脑更近了，美咲指向不远处的一个便利店，我们需要更多盐和铁制品...还有酒精，能暂时减缓感染速度。
便利店里空无一人，收银机大开，货架东倒西歪。美咲熟练地搜集着所需物品：食盐、铁钉、烈酒、绷带...高桥则站在窗边警戒，同时抵抗着一波波袭来的眩晕。
他的记忆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流失。刚才还能清晰记得的美咲解释锚点的场景，现在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唯一异常清晰的是那些本该遗忘的童年记忆——五岁时在祖父母家阁楼里看到的那个没有脸的女人；十二岁夏令营在湖边遇到的，叫他名字的透明人影...这些他曾经以为是噩梦的经历，现在想来全是里世界的早期接触。
好了。美咲将一瓶纯酒精递给高桥，喝下去...会很痛苦，但能暂时麻痹共生体。
液体像火一样从喉咙烧到胃部。高桥弯下腰干呕，但几分钟后，手臂上的黑色纹路确实停止了蔓延，疼痛也减轻了一些。
短期有效，美咲帮他包扎伤口，但每次需要的量会越来越大，直到...
她没说完，但高桥明白——直到酒精先杀死他。
他们继续向西北方前进，街景变得越来越荒凉。这里已经接近城市边缘，再往前就是七年前校车失踪的新幌岭地区。雪暂时停了，但乌云压得更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
路过一个废弃的加油站时，美咲突然停下，警惕地嗅着空气：有东西在前面...很多...
高桥什么也没闻到，但他学会了相信美咲的直觉。他们绕到加油站后面，从后窗窥视前方道路。
大约两百米外，十几个人影站在路中央，围成一个完美的圆圈，全都面朝内。他们穿着不同年代的衣服——有昭和时代的学生装，有平成初期的西装，甚至还有几个穿着二战时期的军服。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所有人的脖子都被拉长到不自然的程度，像蛇一样在空气中缓慢扭动。
时空混合体，美咲低声解释，来自不同时期被吞噬的人...它们正在准备某种仪式。
仿佛印证她的话，圆圈中央的地面开始隆起，形成一个越来越高的土堆。有什么东西正从地下钻出来——那是一面巨大的、布满裂痕的镜子，镜框像是用骨头拼接而成的。
临时通道，美咲拉着高桥后退，我们必须绕路...
就在这时，高桥的手机震动起来。不是来电，而是闹钟——午夜还有十五分钟。几乎同时，远处的新幌隧道方向传来一声悠长的、非人的嚎叫，像是无数痛苦的声音被强行融合在一起。
来不及了，美咲的脸色变得决绝，我们需要冒个险。
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一些闪着微光的粉末。镜面粉尘，她解释道，从里世界带出来的...能让我们暂时隐形，但只有几分钟效果。而且...
而且？
使用它等于在里世界的感知中大声宣告我们的位置。美咲将粉末分成两份，数到三，我们一起撒向对方。然后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出声，直奔隧道。
高桥点头。他们数到三，同时抛洒粉末。一阵刺骨的寒意立刻包裹了高桥全身，像是被浸入液态氮中。更奇怪的是，他看到自己的手变得半透明，仿佛正在变成幽灵。
美咲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们蹑手蹑脚地绕过那个可怕的圆圈。近距离看，那些人影的皮肤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镜子已经完全升出地面，镜面中映出的不是周围的景象，而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灰色空间，里面挤满了蠕动的人形。
就在他们即将安全通过时，高桥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中如同惊雷。
圆圈里的所有人影同时转过头——他们没有眼睛，只有平滑的灰白皮肤上三个排列成三角形的小孔。更可怕的是，镜子里伸出了无数苍白的手臂，像嗅觉敏锐的蛇一样在空中摆动。
美咲拽着高桥冲向隧道方向。
背后传来液体泼洒般的声响和令人毛骨悚然的肢体蠕动声。高桥不敢回头，但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以可怕的速度追上来。空气中的腐败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种电子设备短路时的臭氧味。
新幌隧道的入口就在前方，被锈蚀的铁栅栏半掩着。隧道上方的标牌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出新幌岭隧道 1978年建成的字样。入口处的地面上散落着一些物品——一个破旧的兔子玩偶、几本腐烂的教科书、还有一只小小的红色鞋子...
校车上的孩子们...高桥喃喃道。
美咲已经爬过栅栏：快！粉尘效果要消失了！
高桥翻越栅栏时，感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他的脚踝。低头一看，是一只灰白的手，从地面直接伸出来的，没有手臂，只有孤零零的一只手，指甲长得打卷。
他用力踢开那只手，跌入隧道内部。黑暗立刻吞噬了他们，只有入口处的一点微光勾勒出隧道的轮廓。空气中有一种陈年的霉味和...某种甜腻的腐败气息。
美咲打开一个小手电筒——光线异常暗淡，像是被黑暗吸收了大部分能量。隧道墙壁上布满了奇怪的划痕，不是自然风化形成的，更像是...指甲和牙齿的痕迹。
它们在墙上写字，美咲轻声解释，用被吞噬者的身体...
高桥凑近看，发现那些划痕确实组成了模糊的文字，大部分是名字和日期，有些还带着暗红色的污渍。一个特别清晰的刻痕写着中村良太 1980.11.11，旁边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隧道深处传来水滴声和...笑声。孩童的笑声，但音调太高，节奏太整齐，像是录音带被加速播放的效果。
它们在等我们，美咲的手电照向隧道深处，准备好见你儿子...但记住，那已经不是他了。
高桥的手臂突然剧痛起来。黑色纹路已经蔓延到半边脸，他能感觉到共生体像冰凉的蠕虫一样钻进了耳道，正向大脑进军。记忆流失的速度更快了——他现在甚至想不起翔太母亲的名字。
他们向隧道深处前进。每隔几米，墙上就会出现一个日期和名字，像是某种恐怖的里程碑。高桥注意到这些日期跨度极大——从1978年隧道建成开始，一直到...明天。
未来的受害者？他问道。
美咲摇头：已经确定的菜单。里世界能某些特别敏感的人...就像鲨鱼闻到血腥味。
笑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线也越来越暗。隧道似乎比实际长度要长得多，高桥感觉他们已经走了至少一公里，但依然看不到尽头。
突然，美咲停下脚步：我们到了。
手电筒照向前方，光线诡异地弯曲，勾勒出一个椭圆形的轮廓——那是一面镶嵌在隧道墙壁上的巨大镜子，镜框是用校车零件焊接而成的。镜子前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是翔太。
翔太！高桥冲向前，却被美咲死死拉住。
那不是你儿子！看它的影子！
高桥定睛看去，翔太在镜前投下的影子不是儿童的轮廓，而是一个扭曲的多肢生物。更可怕的是，当转过头时，高桥看到那张可爱的脸上布满了细小的裂缝，像是随时会碎掉的瓷娃娃。
爸爸，翔太开口，声音像是许多人的合声，你迟到了...美咲姐姐也是。
镜子表面泛起涟漪，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全都穿着北星中学的校服，但身体或多或少都有异变：过长的四肢，太多的关节，裂到耳根的嘴巴...走在最后的是中村老师，他的脖子现在至少有半米长，像蛇一样在肩膀上盘绕着。
欢迎回家，高桥同学，中村的声音温和得令人毛骨悚然，七年了...我们一直留着你的座位。
镜子里的景象变了，显示出校车内部——高桥现在清晰地记得了，那天他确实在车上，作为实习教师坐在最后一排。学生们在唱歌，窗外飘着小雪...然后隧道口的镜子闪了一下...
想起来了吗？中村微笑着，你是第一个被选中的锚点...可惜那次实验失败了。但这次...他看向美咲，有了叛徒的帮助，成功率会高很多。
美咲挡在高桥面前：我不会帮你们的！那个承诺是谎言！
是吗？中村歪着头，脖子发出橡皮筋般的声响，那你为什么把他引到这里？为什么特意选在锚点共振最强的午夜？为什么...他突然指向高桥的胸口，...你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种下了次级共生体？
高桥震惊地看向美咲。女孩的眼中流下灰白的泪水：对不起...它们抓了我真正的妹妹...说只要带回一个完美锚点就放了她...
中村大笑起来，嘴巴一直裂到耳根：里世界从不释放猎物...它只会索取更多。不过你妹妹确实在这里...他打了个响指。
镜面再次变化，显示出一个小女孩被囚禁在无数镜子组成的迷宫中央。她看起来和美咲一模一样，只是更年轻，眼睛是正常的棕色而非灰蓝。
佐伯真央...高桥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女孩，这个名字是凭空出现在脑海里的。
记忆回流，中村满意地点头，共生体正在将我们共享的记忆还给你...很快你就会记起一切。包括上一次你试图逃跑时，我们是怎么惩罚你的...
剧痛突然袭来，高桥跪倒在地。他的头像是要裂开一样，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七年前校车上的恐怖时刻；里世界中无尽的追逐；被选为锚点时的痛苦改造；还有...美咲。不是眼前这个美咲，而是另一个更年轻的版本，在帮助他逃跑后被中村...
高桥抱住头，这些不是我的记忆！
都是你的，中村柔声说，只是来自不同的时间线。在里世界，所有可能性同时存在...
美咲突然掏出一个玻璃瓶砸向镜子。瓶中的液体接触到镜面时，整面镜子发出刺耳的尖啸，表面浮现出无数张痛苦的人脸。
美咲拽起高桥，趁通道不稳定！
他们向隧道入口狂奔，身后传来镜子碎裂的声音和中村愤怒的嚎叫。隧道的墙壁开始渗出黑色黏液，地面变得像沼泽一样松软。无数苍白的手臂从墙壁中伸出，试图抓住他们。
入口的光亮近在咫尺，但高桥的速度越来越慢。共生体已经到达了他的大脑，正在系统地删除他作为高桥健一的所有记忆。他几乎想不起自己是谁，为什么要跑，只有保护那个灰眼睛女孩的本能还在驱动着他的身体。
就...到了...美咲喘着气说。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隧道时，一个瘦长的身影突然从顶部倒吊下来——是中村。他的脖子现在伸到了三米多长，像绳索一样缠绕在隧道支架上，头颅倒悬着，嘴巴大张。
游戏结束，他嘶嘶地说，该回家了，孩子们。
美咲做了个出人意料的动作——她一把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左胸上方一个发光的疤痕。中村发出惊恐的嘶叫，立刻缩回黑暗中。
次级锚点标记！他尖叫着，你疯了！这会引发——
美咲没让他说完。她抓住高桥的手按在自己的疤痕上。一阵耀眼的白光爆发，高桥感到一股电流般的能量从手掌传遍全身。黑色纹路迅速退去，共生体像被灼烧一样从他耳道中爬出，掉在地上化为一滩黑水。
记忆如潮水般回归——不仅是作为高桥健一的记忆，还有作为其他时间线上的自己的记忆。他全都想起来了。
现在！美咲推着他冲向出口，趁它们混乱！
他们跌跌撞撞地冲出隧道，背后传来镜子大规模碎裂的声音和无数非人的尖叫。高桥回头看了一眼——隧道内部正在坍塌，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而是空间的扭曲折叠。墙壁像被无形的手揉捏的纸一样皱缩，那些苍白的手臂被生生扯断，化为灰白的粉末。
次级锚点爆炸，美咲瘫坐在地上，我用自己作为诱饵...在体内植入了反向标记...现在那个入口至少一年内无法使用了。
高桥看向她的胸口——那个发光的疤痕正在迅速扩散，像蛛网一样覆盖了她半边身体。
代价是什么？他轻声问。
美咲微笑起来，灰蓝色的眼睛开始变得浑浊：锚点必须留在锚点该在的地方...但至少我妹妹和你能自由了。
她的身体逐渐变得透明，像是正在溶解在空气中。高桥想抓住她，但手指穿过了她的手臂。
记住，美咲最后说道，里世界永远不会停止寻找新的入口...特别是像你这样的完美锚点。保护你的记忆...保护镜子...最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嘴唇的最后动作像是在说不要相信倒影。
然后她就彻底消失了，只留下地上一个小小的盐圈和一枚北星中学的校徽。
远处传来警笛声和直升机的轰鸣。这次是真的自卫队，他们的探照灯照亮了夜空。札幌市的灯光正在一片接一片地恢复，仿佛刚才的恐怖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但高桥知道真相。他捡起校徽，看向隧道入口——那里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的废弃隧道，但在月光下，他分明看到几道新鲜的抓痕组成了一行字：
我们会回来
雪又开始下了。高桥转身走向远处的灯光，手紧紧握着那枚校徽。他的记忆已经完整，包括那些不该存在的记忆。他知道这场战争远未结束，只是进入了新的阶段。
而这一次，他将做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