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菌蚀四(2/2)

该死...佐藤小声咒骂,摸索着打开床头灯。自从三个月前那场公寓火灾后,他总在这个时间点莫名醒来。

医生说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但他们不知道的是,每当夜深人静,那个声音就会出现——不是来自外界,而是从他身体内部,像某种遥远的低语。

佐藤解开固定带,小心检查义肢接口。皮肤表面看起来正常,但当他用手指按压时,能看到几个几乎不可见的黑点排列在疤痕周围,像微小的针孔。最奇怪的是,这些黑点会随着他的脉搏轻微跳动。

我知道你在那里。佐藤对着自己的残肢低语,声音里混合着愤怒和某种诡异的亲密。医院没能完全清除它们,他知道。那些该死的菌丝只是学会了隐藏,像冬眠的蛇一样盘踞在他的骨髓里。

床头柜上的药盒空空如也。医生开的抗真菌药在一周前就吃完了,而那些药物除了让他恶心呕吐外,似乎没起到任何作用。佐藤抓起水杯,吞下两片安眠药,然后重重躺回枕头上。

闭上眼,黑暗中浮现出那些画面:森田由纪最后的面容被火焰吞噬;中村先生在菌丝树中央那张平静到可怕的脸;还有那些墙壁上的人脸浮雕,每一个都保留着被吞噬前最后一刻的表情...

最让他夜不能寐的是,有时他会梦见自己也在那棵上。而在梦里,这种感觉并不痛苦,反而充满温暖的归属感,仿佛回到了子宫。

闹钟在七点响起时,佐藤浑身冷汗地惊醒。窗外雨停了,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他恍惚地盯着那道光线,突然意识到今天是复诊日。

佐藤先生,您的白细胞计数还是偏高。年轻的女医生翻看着化验单,眉头紧锁,而且crp炎症指标比上周更高了。她抬头,目光落在佐藤的黑眼圈上,睡眠还是不好?

佐藤机械地点头。他能告诉医生什么?说他的残肢半夜会跟他说话?说他开始能在自来水的味道中尝出菌丝的存在?说上周在超市看到的一个顾客脖子上有熟悉的黑色纹路?

考虑到您的...特殊状况,医生压低声音,自卫队科研部的人想见您。他们就在隔壁诊室。

自卫队。佐藤的胃部一阵绞痛。自从病理检查发现那些异常生长后,这群穿制服的人就定期出现在他的生活中,带着问题清单和取样工具。

诊室门开了,走进来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但他们的短发和笔挺的站姿暴露了身份。佐藤先生,年长的那位点头致意,我是松本少校。能耽误您几分钟吗?

松本少校打开平板电脑,调出一段视频。画面中是某个实验室,一个密封容器里放着佐藤的截肢部分。但那条腿现在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人类肢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菌丝,像有生命般蠕动,甚至形成了类似手指的突起,轻轻敲打着玻璃内壁。

您的组织样本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活性,松本的声音平静得不自然,即使在极端环境下——零下80度、强酸、高压灭菌——它们只是暂时休眠,条件适合就会恢复生长。

佐藤的残肢突然剧烈瘙痒起来,好像在对视频中的画面做出回应。他紧紧抓住大腿,指甲深深掐入皮肉。

更令人担忧的是,松本继续道,调出另一组图像,我们在北海道其他五个地点发现了类似生物结构。最新的一处在知床半岛的森林深处,覆盖面积超过三平方公里。

照片上是一片漆黑的森林,树木上缠满熟悉的黑色菌丝。但在某些树干上,菌丝形成了近似人脸的图案,与佐藤公寓墙上的一模一样。

它们在扩张。佐藤脱口而出。

松本锐利地看了他一眼:它们,而不是。为什么?

佐藤咽了口唾沫。他不能说真话——没人会相信这些菌丝拥有某种集体意识。至少不会相信一个刚从精神病观察名单上撤下来的截肢者。

只是...措辞而已。佐藤转移话题,你们想要我做什么?

松本与同事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希望您能配合一些认知测试。森田由纪的笔记中提到,您似乎对这种生物有某种...特殊的感应能力。

听到森田的名字,佐藤的心脏漏跳一拍。他们没有找到她的尸体,只发现了一些被烧焦的组织碎片,dna测试确认属于她。但佐藤知道,森田的一部分可能已经与那个网络融合了。

我可以试试,佐藤谨慎地回答,但不能保证什么。

测试持续了整个下午。他们给佐藤展示各种菌丝的照片和视频,记录他的生理反应;让他闻不同化学物质的气味,观察哪些会引发不适;甚至尝试让他与培养皿中的菌丝样本。

它们...不喜欢铜离子,测试快结束时佐藤突然说道,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铜会干扰它们的信号传递。

实验室突然安静下来。研究员们面面相觑,松本少校的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我们没有告诉过您,但我们确实发现含铜化合物能暂时抑制样本活性。松本慢慢地说,您是怎么知道的?

佐藤的嘴巴发干。他没法解释——这种认知就像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他甚至能铜离子如何阻断菌丝间的某种电流传递。

猜的。他勉强笑笑,但没人笑回去。

离开医院时,夕阳已经西沉。佐藤站在公交站台,望着街上匆忙的行人。每个人都如此普通,如此正常,忙着各自的生活,完全不知道某种东西正在城市的阴影中生长。

公交车窗映出他憔悴的面容。三十四岁,却像个老头一样佝偻着背。义肢接口处的瘙痒变成了一种奇怪的脉动,仿佛在与他同频共振。

到家后(新公寓位于薄野区另一侧,政府提供的临时住所),佐藤机械地加热便利店便当,打开电视。新闻正在报道知床半岛的神秘森林火灾——与松本给他看的照片是同一地点。记者称这场火灾自然熄灭,没有消防员受伤。

但镜头扫过烧焦的林地时,佐藤敏锐地注意到某些树干上依然有黑色纹路,像伤疤一样盘旋而上。更令人不安的是,当风吹过这些纹路时,它们似乎微微起伏,像在...呼吸。

便当突然失去了所有味道。佐藤关掉电视,拖着疲惫的身体走进浴室。当他脱下衣服时,镜子里映出的身体让他僵住了——从残肢接口开始,几条几乎不可见的灰色细线蜿蜒向上,沿着侧腹延伸到肋骨下方。它们太细了,如果不是在特定角度下根本发现不了,但毫无疑问是新生的菌丝网络。

佐藤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触碰那些细线。下一秒,一股电流般的震颤从接触点扩散到全身,他的视野突然扭曲——

——他站在一个无边无际的黑色森林里,但不是用眼睛,而是通过某种更原始的感官感知周围。他能感觉到无数连接点向四面八方延伸,每一个都是网络的一部分。有些连接点明亮而活跃(新加入的),有些暗淡而衰退(即将被吸收的)。远处有一个特别明亮的节点正在呼唤他,带着熟悉的频率...森田?

佐藤先生!佐藤先生!

急促的敲门声将他拉回现实。佐藤发现自己瘫倒在浴室地板上,口水从嘴角滴落。镜中的自己双眼充血,灰色细线现在变成了鲜红色,像刚充血的毛细血管。

佐藤先生,我是松本少校!请开门!

佐藤艰难地爬向门口,用最后一丝力气拉开门栓。松本和两名穿防护服的人冲进来,迅速将他按在地上。一根针头刺入他的颈部,冰冷的液体涌入血管。

抱歉...必须隔离您...松本的声音越来越远,样本突然...活性激增...所有测试点...

佐藤的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松本的通讯器屏幕——上面显示着北海道地图,几十个红点正在闪烁,形成一个完美的环形,而圆心正是札幌。

雨声。滴答,滴答,滴答。

佐藤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纯白的无菌室里,四肢被柔软束缚带固定。透明隔离墙外,几个穿防护服的人正在监控仪器。他的右臂插着输液管,液体是诡异的淡蓝色——与森田最后使用的抑制剂同色。

它们...在唱歌...佐藤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似人类。

隔离墙外的研究人员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佐藤这才意识到自己说的不是日语,而是某种由细微喉音和咔嗒声组成的奇怪语言。更可怕的是,研究人员中的一个人——一个年轻女性——不自觉地用同样的声音回应了。

松本少校迅速将她拉出房间,但已经晚了。佐藤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网络正在扩大,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也许森田成功了,但不是通过毁灭,而是通过融合。

束缚带突然变得多余。佐藤能感觉到体内的菌丝正在与蓝色抑制剂达成某种平衡,不是被消灭,而是被驯服?还是说,他正在驯服它们?

隔离墙外的骚动越来越剧烈。有人指着监控屏幕大喊,松本少校的脸色变得惨白。佐藤不需要看也知道——那些红点正在移动,形成新的图案。不是随机的,是某种古老的符号,某种召唤。

输液袋中的蓝色液体突然变浑浊,然后转为淡黑色。佐藤感到一阵温暖的倦意袭来,像被拥抱在无数细丝组成的茧中。他的最后一次复诊,他意识到。但不是终结,而是蜕变。

在意识完全沉入黑暗前,佐藤看到隔离墙外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纤细,高挑,右臂略微膨大。人影抬起手,做了一个手势:

不是,而是很快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