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纺 织 女 工(2/2)

“我送他上学。”许大茂说,“你安心上班。”

纺织厂早班的车间,灯火通明。机器轰隆声震得耳朵嗡嗡响,空气里飘着棉絮。秦京茹被分到细纱车间,师傅就是孙师傅。

“跟着我。”孙师傅声音很大,不然听不见,“看我怎么接头,怎么换纱,怎么处理断头。”

秦京茹瞪大眼睛看。细纱机一排几十锭,纱线细得像头发丝。断头了,要迅速找到断点,接上;纱快用完了,要换新纱筒;还要随时检查纱的质量,不能有粗节、细节、棉结。

一个班八小时,除了中午吃饭半小时,其余时间都在机台间巡回。走路要走几万步,手指要动几千次。下班时,秦京茹腿是肿的,手是麻的,耳朵里还有机器的回声。

但她没喊累。回到家,许大茂已经做好了饭:米饭,白菜炖豆腐,还有早晨剩的鸡蛋。

“累吧?”他问。

“还行。”秦京茹洗了手,坐下吃饭,“孙师傅说我上手快,今天接了三十多个断头,只漏了一个。”

“慢慢来。”许大茂给她夹菜,“别着急。”

吃完饭,秦京茹本想歇会儿,但想起还有活——许大茂接了个修洗衣机的活儿,零件拆了一地。她挽起袖子:“我帮你收拾。”

“不用,你歇着。”

“闲着也是闲着。”

两人一个清洗零件,一个检查故障。洗衣机是离合器坏了,许大茂从旧货市场淘了个二手的,要换上去。秦京茹递工具,拿零件,配合默契。

修好了,许大茂写维修单:“前进胡同18号,王同志,洗衣机离合器更换,零件费八块,工时费三块,共十一块。明天送去。”

秦京茹看着那笔迹。许大茂的字不好看,但写得认真,一笔一划。

“大茂,”她忽然说,“你认字是跟谁学的?”

“在机械厂。”许大茂说,“夜校扫盲班。老师说我笨,但肯学。”他顿了顿,“京茹,你也去学吧。厂里应该有夜校。”

秦京茹低下头:“我都这岁数了……”

“岁数怕什么。”许大茂说,“我学的时候,都三十了。认了字,能看报纸,能算账,能……能过更好的日子。”

秦京茹没说话,但心里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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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月工资发下来,二十五块。秦京茹数了三遍,一张十块,两张五块,五张一块。崭新,带着油墨味。

她拿出十块给许大茂:“还债。”

“你自己留着。”许大茂推回去,“买件新衣裳,或者……存着。”

“说好一起还的。”秦京茹坚持,“拿着。”

许大茂接了,捏着那张十块钱,纸币挺括,边角锋利。“京茹,”他说,“等债还清了,咱们……咱们照张相吧。”

秦京茹抬头看他。

“就咱们仨,你,我,小辉。”许大茂声音有点涩,“去照相馆,穿干净衣裳,照张全家福。”

秦京茹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好。”

日子一天天过。秦京茹渐渐适应了纺织厂的工作。手指更灵活了,能在三秒内接好一个断头;眼睛更尖了,能一眼看出纱线的疵点。孙师傅开始让她独立看机台,虽然只是半台,但也是进步。

厂里真有夜校,每周二、四晚上,教识字和算术。秦京茹报了名,课本是《职工识字课本》第一册。第一课是“人、口、手”,第二课是“上、中、下”。

她学得吃力。白天累了一天,晚上坐在教室里,眼皮打架。但想起许大茂的话,又咬牙坚持。铅笔握不惯,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总归是在写。

有次上课,老师让默写“工人”两个字。秦京茹写对了,老师当堂表扬:“秦京茹同志,进步很大。”

她脸红了,心里却高兴。

下课后,同车间的几个女工约她一起走。她们都比她年轻,但没笑话她。

“秦姐,你真用功。”

“秦姐,你手真巧,今天那断头,我都找不着,你一下就接上了。”

秦京茹笑笑:“熟能生巧。”

月光很好,把几个女人的影子拉长。她们说着车间里的趣事,说着家里的孩子,说着以后的打算。秦京茹听着,偶尔插一句。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但她觉得心里暖烘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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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里,棒梗从技校回来,带了个好消息:他被选中去北京电视机厂实习,为期三个月。

“妈,张叔,厂里管吃管住,还有补贴,一个月十五块。”棒梗眼睛发亮,“实习表现好,毕业后可能直接进厂。”

秦淮茹又高兴又不舍:“北京……那么远。”

“不远,坐火车四个小时。”棒梗说,“妈,这是机会。电视机厂啊,多少人想去。”

张浩然拍拍棒梗的肩膀:“去吧,好好学。记住,手艺是根本,但做人更重要。踏实,勤快,多问,少说。”

“我记住了。”棒梗点头。

临走前,棒梗去了许大茂的维修铺子。他拿出一个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维修心得。

“茂叔,这个给您。”棒梗说,“我在学校学的,还有跟您学的,都记下来了。以后我不在,您遇到难题,可以看看。”

许大茂接过笔记本,翻开。里面图文并茂,电路图、故障分析、维修步骤,清清楚楚。他眼圈有点热:“棒梗,谢谢你。”

“该我谢您。”棒梗认真地说,“茂叔,您让我知道,人走错了路,还能回头。手艺人,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许大茂重重点头,说不出话。

棒梗走的那天,院里人都来送。秦淮茹给他装了满满一包吃的:煮鸡蛋、烙饼、咸菜。秦京茹塞给他十块钱:“拿着,买点需要的。”

小辉拉着棒梗的手:“哥,你回来给我带个电视里的变形金刚。”

“好,哥给你带。”

火车开走了,留下一道白烟。秦淮茹站在站台上,看了很久。

“回吧。”张浩然轻声说,“孩子大了,总要飞的。”

“嗯。”秦淮茹抹抹眼睛,“回。”

腊月的风,冷冽而清澈。

四合院里,葡萄藤已经枯了,但根还扎在土里,等着来年春天。

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腌肉、灌肠、蒸馒头。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味,和隐约的鞭炮声——有性急的孩子已经开始放小鞭了。

秦京茹下了夜班,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抬起头,看见月亮很圆,很亮。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学习,还要过日子。

但她不怕。

因为日子有奔头,心里有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