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京城来信(2/2)
“……故弟以为,当此巨变之世,一味固守,恐难敌滔滔之势;全然舍弃,则无异自断根脉。博济所探求者,乃‘研究中求印证,革新中守根本’之路。以新法之器,验古方之效;以预防之策,扬‘治未病’之长。虽步履维艰,谤议纷纭,然初步观之,似可为古老智慧寻一发声之新途,或能于倾覆之危中,觅得一线生机……”
这封回信,已不仅仅是友朋间的问候与倾诉,更像是两条在不同地域、相似困境中探索的道路,进行着一次跨越千山万水的对话与映照。沈墨轩在京目睹的是更彻底的西化浪潮与旧体系的崩解,而周景弘在博济尝试的,则是一条更具包容性与建设性的中间路径。
然而,沈墨轩信末提及的一个消息,却让周景弘刚刚落笔的从容,瞬间蒙上了一层浓重的阴影。
“……另,闻听朝中有人推动,欲仿照东瀛学制,颁布《学堂章程》,将医学教育全然纳入新学体系。风声鹤唳,若此章程一旦推行,则如我博济等传统医学院堂,恐将失去官学地位,甚至被排斥于正统医学教育之外。前景叵测,兄处江湖之远,亦不可不察……”
《学堂章程》!清廷可能自上而下推行医学全面西化!
周景弘放下笔,信纸在指尖微微颤动。这已不仅仅是理念之争、民间信誉之争,而是来自最高权力层面的、可能决定生死存亡的政策威胁。若医学教育全面西化,博济赖以生存的根基将被彻底动摇。
油灯的光芒跳跃着,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那上面整齐排列着历代《博济医典》。内外交困,压力如山。来自民间的挑战尚未平息,学院内部的分歧仍需弥合,如今,更强大的政策阴影已悄然笼罩。
但奇怪的是,在这前所未有的重压之下,周景弘眼中最初的震惊与忧虑,反而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坚毅的神色。他缓缓站起身,再次走到窗前,凝视着夜色中古柏苍劲的轮廓。
他意识到,博济现在的探索,其意义已远远超出一院之存续。在京师乃至全国的中医界或抗拒、或依附、或迷茫失措之际,博济这条立足于自身传统、试图以理性方式印证其价值、并主动融合时代需求的“中庸”之路,或许不仅仅是为了自救,更可能是在为整个身处绝境的古老医学,蹚出一条能够通往未来的、切实可行的路径。
道路必将更加崎岖,但他心中的方向,却因这来自京城的警讯与挚友的映照,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这盏在终南山下摇曳的灯火,必须燃烧下去,无论风雨来自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