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剂险方(2/2)

林怀仁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回院使,皇上症状稍缓,乃是好事。然,据此断言温补之功,或为时尚早。黄芩苦寒,清上焦肺热,其效在于清除标邪,疏通郁热,使补益之药得以顺利输布,不致助火生痰。此乃‘寓清于补’,标本兼治之效。若此时骤然加重温补,恐前功尽弃。”

“荒谬!”张明德猛地一拍桌子,“皇上虚羸至此,些许郁热,何足挂齿?分明是元气渐复,方能克制病邪!你一味强调清解,究竟是和居心?莫非真要耗竭皇上残存之阳气才甘心?”

这话已是相当严厉的指责。厅内瞬间安静下来。

林怀仁并未动怒,只是直视张明德:“张院判,医者用药,如持衡器,贵在精准。过与不及,皆能为害。皇上之证,若纯虚无火,何以见颧红、咯血、苔黄?若邪热已清,脉象中那分涩滞又从何而来?病机未变,骤然改弦更张,非智者所为。”

他转向李芝庭,恳切道:“院使大人,当前方药既已见效,证明路数未偏。依草民愚见,当守方再进,密切观察。待肺热进一步清解,痰浊渐化,脉络稍通之后,再酌情增加温补之力,方是稳妥之道。若此时便认定是温补之功,急于求成,只怕……欲速则不达。”

李芝庭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他心中明镜一般。光绪帝病情的好转,极大概率是那味黄芩清解肺热起了关键作用,使得气道稍通,郁热得泄。张明德的论调,不过是维护自身颜面和学术地位的托词。但张明德在太医院树大根深,其观点也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保守势力的想法,强行压制,恐生内乱。

“二位不必再争。”李芝庭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皇上病情既有起色,便是大幸。当前方剂,既已验证有效,便依原方再进三剂。期间,太医院需派专人,十二时辰轮值,密切记录皇上每一细微变化,包括饮食、睡眠、二便、神色、脉象,不得有误!三日后,再根据详实记录,共议下一步方略。”

他没有明确支持任何一方,但却用“依原方再进”和“密切记录”这两个决定,实质上维护了现有治疗方案(即包含了林怀仁思路的方案)的延续性,并为后续决策提供了更坚实的基础。

张明德脸色铁青,却也无法反驳“密切观察”的合理性,只得冷哼一声,算是默认。

林怀仁心中稍安。他知道,这只是一个暂时的平衡。光绪帝病情的任何反复,都可能成为张明德等人攻击的借口。而他自己,也因为这一剂“险方”初显成效,被推到了风口浪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不仅自身难保,更可能耽误了皇帝的病情。

会议散去,林怀仁独自走在太医院的回廊上。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他抬头望向瀛台的方向,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更深的忧虑。

这轻微的好转,是希望的曙光,还是风暴前短暂的平静?在医术与权术交织的罗网中,他这一味“险药”,究竟能将这艘千疮百孔的龙舟,导向何方?答案,似乎仍隐藏在瀛台那重重帘幕之后,隐藏在皇帝那微弱而艰难的呼吸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