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瀛台孤影（2/2）

他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傀儡，一个被供奉起来的、活着的“先帝”。所有的奏折，不再经过他的御览；所有的决策，不再需要他的朱批。他存在的意义，似乎只剩下在这瀛台之中，按时进药，等待死亡。

“朕……朕不甘心啊……”一声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从他喉间溢出，伴随着剧烈的咳嗽，眼角有冰凉的液体滑落，与冷汗混在一起。

他恨！恨太后的专横，恨守旧派的愚昧，恨袁世凯的背叛！但他更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身为天子，却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甚至连性命都……他剧烈地喘息着，感受着生命力正从这具破败的身体里一点点流逝。林怀仁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太医们闪烁其词的诊断，还有那汤药中偶尔传来的异样气息……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察觉了又能如何？

他连这瀛台都出不去，又能改变什么？

国家的命运，又何尝不是如此？他在瀛台，尚且能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零星地听到外面的消息：义和团乱起，八国联军入侵，京师再度沦陷，太后与皇上仓皇“西狩”……《辛丑条约》那巨额的赔款，那丧权辱国的条款……每一次听闻，都像是在他心头剜上一刀。

这个他曾经梦想着要振兴的国家，正在加速滑向深渊。而他，这个名义上的皇帝，却只能困在这孤岛上，眼睁睁地看着，什么也做不了。这种无力感，比病痛的折磨更让他痛苦万分。

“大清……朕的……大清……”他喃喃着，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那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飞鸟，没有云彩，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绝望的灰白。

他的一生，就像这大清的缩影。曾经有过短暂的、如同回光返照般的“维新”之光，随即迅速坠入更深、更冷的黑暗与衰亡。个人的抱负与国家的命运，如此诡异地交织在一起，共同走向那个不可避免的终点。

剧烈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意识再次开始模糊。在陷入昏睡的前一刻，他仿佛又看到了戊戌年那个夏天，养心殿外灿烂的阳光，和自己那双曾经充满希望与坚定的眼睛。

一滴浑浊的泪，最终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无声地渗入枕衾之中。

瀛台之外，寒风依旧呜咽，卷起地上的残雪，如同在为这个被困的帝王，也为这个垂暮的帝国，奏响一曲无声的、凄凉的挽歌。殿内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然微弱下去，只剩下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他那即将熄灭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