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冬天的种子(1/2)
北京的冬天,从来都不是温婉的。它像一把裹着北国风沙的锉刀,刮过紫禁城的金瓦,钻过胡同巷尾的缝隙,无情地剥夺着天地间最后一点暖意。天色总是灰蒙蒙的,铅云低垂,仿佛随时会碾轧下来。街道上行人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急于逃离这彻骨的寒冷。
然而,比自然界的寒冬更令人心悸的,是时局与人心的肃杀。几年前那场轰轰烈烈的新文化思潮,在带来新知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伴随着对传统的激烈批判。中医,作为“旧时代糟粕”的代表之一,被推上了风口浪尖。请愿废止中医的呼声时常见诸报端,一些激进的言论甚至将国势积弱的部分原因,归咎于这“不科学的巫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对自身文化根脉的全盘否定,一种欲将过去连根拔起的躁动。
在这种氛围下,林怀仁在北大那场试图“衷中参西”的讲座,虽曾激起涟漪,却也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很快被更大的寒流所冻结。公开的讲座难以为继,报纸上关于中西医融合的理性讨论,也被更多情绪化的抨击所淹没。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无形的包围圈中,来自“新派”的质疑更加尖锐,而来自“旧派”的不解与疏离也愈发明显。
但林怀仁没有停止。公开的舞台既然缩小,他便将阵地转向更深处,更暗处。他记着自己是“御医”与“学者”的双重身份,前者意味着传承的责任,后者意味着开拓的使命。
这一个午后,风雪稍歇,但寒气更盛。他穿着一件厚厚的棉袍,外罩那件半旧的深灰长衫,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沉静而坚定的眼睛。他提着一个沉重的藤箱,步履沉稳地穿过几条冷清的胡同,来到城南一处不起眼的小院前。院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走了进去。
院子里,积雪被打扫到一旁,露出青灰色的砖地。已有七八个年轻人等在那里,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衣着朴素,有的甚至还穿着打补丁的棉袄。他们脸上带着这个时代年轻人特有的、混杂着迷茫与渴望的神情,见到林怀仁进来,立刻停止了低声交谈,齐齐站起身,恭敬地行礼:“林先生。”
这些年轻人,有的是家传中医,却在时代浪潮中对家学产生了怀疑;有的是医学院的学生,却被中医独特的理论所吸引,甘冒“不入流”的风险前来探秘;还有的,纯粹是目睹了中医的疗效,心生向往。他们是暗夜中的星火,是狂澜中的孤舟,是林怀仁在最寒冷的季节里,寻觅到的“种子”。
林怀仁目光温和地扫过这些年轻的面孔,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寒暄。他将藤箱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开箱盖,里面是摞得整整齐齐的书籍。有的是线装的古籍,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有的则是他近年来呕心沥血写就的《衷中参西录》手稿,字迹工整而清晰;还有一些,是他精心挑选、用蝇头小楷做了大量批注的西医译着。
寒风依旧像小刀子一样,试图钻进人的骨缝里。年轻人冻得不时跺脚,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雾。但没有人抱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些书籍上,仿佛那是能够抵御严寒的火种。
林怀仁拿起最上面一部《黄帝内经》,指尖拂过封皮,如同抚过一位老友沧桑的面庞。他的声音在冷冽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时空的力量。
“诸位,”他开口道,白气氤氲,“时局维艰,风雨如晦。外界喧嚣,或斥我辈为腐朽,或笑吾道为虚妄。然,医道之存续,不在庙堂之高,不在舆论之广,而在薪火相传,在人。”
他拿起一部《伤寒论》,又拿起一册自己写的《衷中参西录·辨证篇》。
“今日召诸位来,非为讲授精微奥义,亦非为辩论中西短长。”他将这些书,一部部,郑重地分发给每一个年轻人。每递出一本,都如同进行一次庄严的托付。
“这些书,是先贤心血,亦是我近年思索所得。中有古人之智慧,亦有我对西洋医学的一些参详比对。或许粗陋,或许尚有争议,然皆是诚心之作。”
年轻人们双手接过,如同接过千钧重担。书籍冰凉,但他们能感受到那纸张背后传递而来的、跨越时空的温度与重量。
“记住,”林怀仁的目光逐一凝视着他们的眼睛,语气沉凝如铁,“知识可以争论,学术可以发展,但根脉,不能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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