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南北通信(2/2)

有学生问:“沈先生,您常言中医‘整体观念’,强调整体调节。然若一人患有明确之阑尾炎,西医手术切除,立竿见影,难道不比中医慢悠悠地‘调和气血’更为直接有效?此‘整体’之优势,在急症重症面前,岂非空中楼阁?”

又有学生质疑:“西医药物,成分明确,剂量精准,作用机理力求清晰。而中药一方多味,君臣佐使,道理玄奥,且同一药材,产地不同,药效便有差异。此等模糊之处,如何能与科学精神相符?若不能明确其有效成分与作用靶点,终难登大雅之堂,更遑论与西医并驾齐驱。”

此二问,可谓击中要害,代表了当下学界对中医最普遍的质疑。学生当时答复如下:

对于阑尾炎,学生承认,西医手术于此类急症,确有优势,此乃“救其标”、“治其形”之速效法。然中医并非全然无用武之地。于阑尾炎初期(痈脓未成之时),辨证属“肠痈”,可用“大黄牡丹皮汤”等方泻热破瘀,散结消肿,或可避免手术;于术后恢复期,患者常气血亏虚,脾胃失调,此时中医“扶正固本”、“调和脾胃”之法,正可大显身手,促进康复,此即“整体调节”优势之体现。医学之道,非为争强斗胜,而在各展所长,互补其短。

至于药物成分模糊之问,学生以为,此正是中医未来需借重西医、努力突破之处。然需明辨,中药复方之妙,往往在于其“配伍”后产生的整体效应,此效应可能非单一成分所能解释,如同一个精密的团队,其合力大于个体相加。我辈当做的,并非放弃复方,而是以科学方法,深入研究其配伍规律,分析其在复杂体系中如何协同作用。路虽远,行则将至。

然学生深知,此等答复,或可暂时应对课堂诘问,然欲真正服人,仍需更多如师尊所治肋骨伤患般的扎实案例,以及更深入的理论构建。师尊于信中提出“西医诊断可为中医辨证之眼目”,学生深以为然。或许,我辈可尝试编纂一册《中西证治参同录》,广泛收集此类成功结合之病例,详述其西医诊断、中医辨证、立法用药之思路与最终疗效,以此作为实证,或比空谈理论更具说服力。

北地天寒,师尊于沪上亦请保重身体。学生墨轩谨上。

(上海 至 北平)

墨轩吾徒:

来信收悉,见解深刻,应对得体,为师甚慰。北大讲堂,虽如履薄冰,然汝能于其间站稳脚跟,播撒火种,已属不易。所遇之诘问,确为关键,汝之答复,思路清晰,然正如汝所言,需更多实证支撑。

编纂《中西证治参同录》之设想,与我不谋而合!此乃夯实我辈理论根基之要务。我可于“博济”着手收集病例,详加整理。汝于北平,亦当留意,凡有可采之案例,无论成败,皆记录在案,尤需注重西医检查之客观数据与中医辨证之主观感受相结合。他日南北案例汇集,互相印证,必能有所成就。

关于中药成分模糊之问题,除汝所言复方配伍之整体效应外,近来我亦有所思考。西洋药学,源于植物提取、化学合成,走的是“分析-还原”之路。而中药之学,源于对人体服用天然药物后反应之观察归纳,走的是“实践-系统”之路。二者路径不同,然目标一致。我辈或可尝试“反向研究”,即先确认某方某药确有疗效,再借用西法分析其成分,探究其为何有效,进而或许能发现新的药物作用机理,甚至启发西药之研发。譬如麻黄平喘,后发现麻黄碱;黄连止痢,今知含小檗碱。此等研究,正可化“模糊”为“清晰”,亦是“参西”之深意。

前日又见一水肿病人,西医诊断为肾炎,用利尿之剂,初时有效,继而反复。我观其面色晄白,畏寒肢冷,腰膝酸软,舌淡胖苔白,脉沉细无力,显是脾肾阳虚,水湿不化。遂在西医治疗基础上,合用“真武汤”温阳利水,效果颇彰。此案再次说明,中西医结合,非简单相加,而是有机互补,于不同层面、不同阶段,发挥各自优势。

北地风寒日甚,望汝坚守之余,务必珍重。学问之争,非一朝一夕之事,持志如心痛,需绵绵用力,久久为功。与汝通信论学,如对坐品茗,快何如之!师字。

书信往来间,师徒二人虽隔千里,思想却如同经纬,紧密交织。南方的实践案例为北方的理论坚守提供了弹药,北方的尖锐质疑又促使南方的理论探索不断深化。这穿越山河的笔墨,不仅传递着知识与信息,更滋养着那份在时代洪流中愈发坚定的共同理想。一条融汇中西的医学之路,就在这南北通信的切磋与砥砺中,愈发清晰地向前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