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林老的教诲(1/2)

秋意渐深,博济医院的庭院里,法国梧桐开始零星地飘落黄叶。自赵氏妇人那晚离世后,已过去近旬日,“女科”诊室表面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与忙碌,预约登记簿上依旧写满了名字,煎药的气味和艾灸的烟霭按时升起。但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东西,却滞留在空气里,尤其萦绕在陈婉如的心头。

她依然认真接诊每一位病人,开方施针时眼神专注,语气温和。只有最亲近的周小玉和露西能察觉到,她的沉默比往日更多,时常在无人时对着病历出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常用的狼毫笔,仿佛笔杆上刻着无法解答的难题。夜间芝兰斋的灯光,熄灭得比以往更晚。

失败如同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心底最柔软处。它并不总是尖锐地疼痛,却总在思绪稍有闲暇时,泛起绵密的酸楚与滞重。陈婉如反复回溯那晚的每一个细节:男人惊恐的面容,门板上洇开的暗红,妇人最后微弱的脉搏,以及自己下达指令时声音里那份强装的镇定……她翻阅了大量关于妇科晚期肿瘤的文献,中西皆有,越看心情越复杂。一方面,她更清晰地认识到,以赵氏入院时的状况,即便在西洋最顶尖的医院,生存希望也极其渺茫,现代医学对此等广泛溃烂出血的终末状态,手段同样有限;另一方面,这种“无力回天”的认知,并未减轻她的负疚感,反而让她对“时间”这个概念产生了近乎痛苦的敏感——那流失的、被耽误的、无法追回的时间。

林怀仁副院长显然注意到了她的状态。这位向来以严厉与开明着称的长者,在一个秋阳明媚的下午,差人将陈婉如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办公室宽敞明亮,靠墙的书架摆满了中西医学典籍,其中不少是厚重的德文、英文原版。窗台上几盆菊花开得正盛,空气里有淡淡的墨香和烟丝味道。林怀仁没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而是坐在待客的藤椅上,示意陈婉如坐在对面。他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文件夹,正是赵氏妇人那份简略而结局沉重的病案。

“婉如,坐。”林怀仁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目光平和地落在她略显清减的脸上,“这几天,睡得好吗?”

陈婉如微微垂下眼睫:“谢先生关心,尚可。”

“尚可?”林怀仁轻轻哼了一声,将文件夹推到她面前,“看你写的这份死亡病例讨论摘要,条理清晰,分析冷静,引用的文献也恰当。可字里行间,我读到的不是冷静,是苛责——对自己的苛责。”

陈婉如抬起头,想辩解什么,却一时语塞。

林怀仁没有继续追问,而是缓缓说道:“我年轻时,在柏林念书,后来在圣玛丽医院实习。见过的死亡,比你多得多。有因一战创伤感染不治的士兵,有罹患当时无药可医的恶疾的孩童,也有像赵氏这样,因贫穷、无知或恐惧,将小病拖成不治之症的平民。”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辽远的天空,仿佛穿越了时光,“每一次,尤其是当你已经用尽所学,拼尽全力,病人却依然离去时,那种滋味……就像胸口压着一块浸透冰水的石头,又冷又重,喘不过气。”

陈婉如静静地听着,她知道林老不是在安慰她,而是在陈述一种所有医者终将面对的共通体验。

“后来,我的导师,一位信奉新教、同时也对哲学颇有研究的犹太裔教授,对我说过一段话。”林怀仁转回目光,眼神变得深邃,“他说:‘赫尔曼(我的德文名),医学是一门关于可能性的科学,但它永远无法等同于神迹。我们学习、研究、实践,是在不断拓展‘已知’的边界,试图将更多的‘未知’纳入‘已知’的范畴,从而增加治愈的‘可能性’。但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在‘已知’的疆域之外,永远存在着浩瀚的‘未知’。医者不是神,无法创造生命,也无法逆转所有既定的衰亡。我们能做的,也是唯一应该做的,是穷尽已知,敬畏未知。’”

“穷尽已知,敬畏未知……”陈婉如低声重复着这八个字,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击了一下。

“对。”林怀仁肯定地点点头,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病案,“拿这个病例来说。从‘穷尽已知’的角度看,你和你的团队,在那晚的处置上,有没有明显的、可以避免的失误?”

陈婉如认真思索片刻,缓缓摇头:“学生反复思量,当时判断为晚期恶性肿瘤并发出血性休克,诊断方向无误。紧急止血、抗休克、请会诊、尝试抢救,流程上符合规范。限于条件和患者状况,未能手术,药物治疗难以逆转,确属……已知手段的极限。”

“那么,在‘穷尽已知’的层面上,你们已经做到了当时情境下的最好。”林怀仁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这就够了。医者的责任,是竭尽所能运用已知的正确知识去救治,而不是为已知的局限和未知的变数背负无限的罪责。若因无法挽回每一个生命而陷入无尽自责,那最先垮掉的,将是医者自己,继而会有更多本可被帮助的人,失去得到‘已知’救助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让陈婉如消化这些话,然后话锋一转:“但是,这个病例的价值,绝不仅仅在于让我们再次体会医学的局限和死亡的必然。它的真正警示,在于‘时间’。”林老的声音变得严肃而有力,“你看这病史记录,‘近半年来不干净’,‘自觉腹中有块’,‘渐增大’。这半年,甚至更早,疾病就在发展。可病人做了什么?‘羞于启齿’,‘求香灰’,‘服偏方’。为什么?因为无知,因为蒙昧,因为那些将妇科病污名化为‘脏病’、‘晦气’的荒谬观念,因为缺乏让她们能够放心、及早求医的途径和社会支持!”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半年”这两个字上:“这被耽误的半年,甚至更久,才是导致最终悲剧最关键的环节。如果她在症状初起时,就能在一个像你们‘女科’这样,让她感到安全、受尊重的地方就诊,结果会不会完全不同?即便仍是恶性肿瘤,早期发现,手术机会、治愈可能,是否就大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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