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码头急诊(2/2)

工头听得似懂非懂,但“肠子坏了”、“要切掉”、“不然会死”这几个词像锤子一样砸在他心上。他看向床上痛苦不堪的老栓,又看向眼前这个穿着白袍、脸色冷峻、话语斩钉截铁的洋大夫,以及周围那些闪着寒光的奇怪器械,心中乱成一团。开刀?切肚子?

“大……大夫,不开刀……行不行?吃药,打针,成不?”工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不行。”哈里斯的回答没有丝毫余地,“细菌感染在肚子里,药进不去。只有切开,把坏掉的东西拿掉,把脓洗干净,才有活的希望。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转身已经开始吩咐助手:“准备手术室,立刻消毒。通知麻醉师(一位兼职的牙医)过来。准备阑尾切除术器械包。病人需要紧急清洁和备皮。”

然而,就在助手匆匆去准备,哈里斯打算给老栓注射一针镇痛剂并开始术前准备时,一直因剧痛而意识模糊的老栓,不知是听懂了“开刀”、“切肚子”这几个词,还是被周围紧张的气氛和那些冰冷的器械吓到,突然挣扎起来,用尽力气嘶哑地喊道:

“不……不开膛!我不开膛破肚!娘啊……不能让他们划开我肚子!”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原始的、动物般的恐惧。对于这个从小在码头卖力气、笃信“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见过街边屠户宰杀牲畜、却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肚皮也会被划开的汉子来说,“开刀”两个字,与“凌迟”、“剖腹”之类的酷刑和死亡直接画上了等号。他宁可疼死,也不敢想象自己被绑在台上,任由闪着寒光的刀子进入身体的景象。

“老栓!你别闹!大夫说要救你命!”工头急了,上前想按住他。

“滚开!谁也别想动我肚子!”老栓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挥手推开工头,挣扎着要从检查床上滚下来,“送我回家……找王瞎子……找胡先生……我不在这儿……不让他们切我……”

场面一时混乱。哈里斯脸色铁青。他遇到过病人对手术的恐惧,但如此激烈、如此愚昧、在生死关头仍执迷不悟的抗拒,还是让他感到一股怒火直冲头顶。在他所受的教育和战地经验中,面对明确的急症指征,医生的权威和正确的治疗方案应当被无条件执行,犹豫和抗拒只会害死病人。

“按住他!”哈里斯厉声对助手和工头喝道,“给他注射镇静剂!他没有选择,除非他想死在这里!”

工头和助手试图制服挣扎的老栓,但老栓像一头濒死的困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嘶吼、踢打,检查床被他撞得哐哐作响。镇痛剂的针头根本无法接近。

“你们……你们这是要杀人啊!”老栓的哭嚎声凄厉无比,“洋鬼子要拿我做试验啊!工友……救我……”

他的哭喊声穿透房门,传到外面等候的工友们耳中。他们本就忐忑不安,听到老栓如此凄惨的呼喊和“开膛破肚”、“洋鬼子试验”的字眼,顿时也骚动起来,有人开始拍打检查室的门。

“你们要把老栓怎么样?!”

“开门!让我们进去!”

哈里斯感到一阵强烈的无力感和愤怒。时间在分秒流逝,病人的状况在恶化,而这愚昧的恐惧和抗拒,却像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唯一能救他的生路。他的专业知识、他的先进设备、他的手术技巧,在这最原始的文化禁忌和恐惧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告诉他,”哈里斯强压怒火,盯着工头,一字一句地说,“再耽误下去,神仙也救不了他。要么现在签字同意手术,要么,立刻把他抬走,不要死在我的诊所里!”

工头看着状若疯虎的老栓,又看看脸色冰冷如铁的哈里斯,再听到门外工友们的鼓噪,冷汗涔涔而下。他知道老栓的倔脾气,也知道洋大夫说的是实情。但这决定,他如何能做?

最终,在越来越剧烈的腹痛和老栓誓死不从的疯狂反抗下,工头痛苦地抱住了头,嘶声道:“抬……抬走!我们抬走!”

哈里斯猛地转过身,不再看他们。他听到检查室的门被打开,听到工友们惊慌的议论和手忙脚乱重新抬起门板的声音,听到老栓那逐渐远去的、因疼痛和恐惧而变调的呻吟。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摘下沾了污迹的手套,扔进一旁的污物桶,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检查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污浊的空气、凌乱的床单,和哈里斯笔直而僵硬的背影。窗外,维多利亚道华灯初上,一片租界的宁静与繁华。而一门之隔,一个生命正被愚昧和恐惧拖向黑暗的深渊。他握有真理,握有解救的方法,却无法将它送达需要的人手中。这挫败感,比他面对最复杂的手术时还要深刻。这不仅仅是医学的失败,更是两种认知世界之间,那道看似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一次冷酷而直接的彰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