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晨光中的准备(2/2)

“是,医生。”

“器械护士,”他看向安德森,“确保所有器械顺手,备好额外血管钳和吸引器。冲洗盐水保持温热。”

“明白。”

“一助,你的职责是暴露术野、协助止血、吸引,不要做任何多余动作。”

年轻的一助用力点头。

最后,他看向沈墨轩:“沈先生,您将在患者麻醉诱导平稳后,开始行针。您的操作区域在患者头部和四肢,请绝对不要触及无菌区域。有任何关于患者状态的判断,请随时通过我的助手告知我。我们之间的协作,以不干扰手术进程和安全为第一前提。”

他的话语礼貌,但界限分明。他将沈墨轩定位为特定区域的、有条件的辅助者。

沈墨轩平静地颔首:“理当如此。哈里斯博士,我只有一个请求:在您划皮之前,请给我片刻,容我再次诊脉,并下第一组主针(足三里、内关)。此谓‘先安未受邪之地’,固本培元,以应刀兵之伐。”

哈里斯略一思索,时间紧迫,但这要求听起来合理,且不会占用核心手术时间。“可以。但请在五分钟内完成。”

“足够了。”

交代完毕,哈里斯深吸一口气,率先推开手术室的一扇门,侧身进入。里面传来更浓郁的消毒药水气味和冰冷的空气。麻醉师和一助紧随其后。

安德森护士长指挥护士将平车对准门口,然后对沈墨轩做了个“请”的手势,眼神依然带着审视。沈墨轩提着藤箱,迈步走入。

就在他即将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工头吴大勇和另外两个工友,显然是一夜未眠,眼圈乌黑,满脸惶急地冲到了走廊尽头,被一名闻讯赶来的医院杂役拦在缓冲区域之外。

“大夫!沈先生!”吴大勇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哀求?是叮嘱?还是恐惧的呐喊?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墨轩那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缓缓合拢的深绿色门扇之后。

门,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决定性的轻响。

门上方的红色小灯,“咔哒”一声亮了起来。

四、门内:晨曦与无影灯

手术室里,是另一个世界。无影灯尚未完全打开,但室内照明已足够明亮,冰冷,均匀。墙壁是浅绿色的瓷砖,地面是深色的、便于清洁的材料。房间中央是那张高高的、铺着白色橡胶垫的手术台。四周是器械台、麻醉机(相对简陋的型号)、凳子、各种支架。空气中弥漫着煮沸器械后特有的微腥、石炭酸溶液的刺鼻,以及一股淡淡的、来自墙壁和地面的、试图掩盖一切气味的强力清洁剂的味道。

晨光被厚厚的窗帘隔绝在外,只有窗帘边缘透出的一线微白,提示着外面世界的存在。这里的时间,将与外界不同,它只以手术步骤和患者生命体征来计量。

护士们迅速而安静地将老栓转移到手术台上,调整体位,连接初步的监护(血压袖带、听诊器)。老栓像一片枯叶,任人摆布,只有胸膛的剧烈起伏和断续的呻吟,证明痛苦仍在持续。

哈里斯已在一旁的刷手池前,用刷子和消毒皂液用力刷洗双手和前臂,水声哗哗。麻醉师在检查乙醚蒸发器和氧气袋。安德森护士长打开巨大的高压蒸汽灭菌器,滚烫的蒸汽涌出,她开始用长柄钳取出里面包裹着的、经过严格灭菌的绿色手术巾、手术衣和手套包。

沈墨轩将藤箱放在一个指定的、相对远离核心无菌区的边台上。他打开箱子,再次检查他的针盒、酒精灯、碘伏瓶。然后,他走到手术台头侧,看着老栓痛苦的脸,等待。

几分钟后,哈里斯刷洗完,在护士帮助下穿上无菌手术衣,戴上手套。他走到手术台旁,最后检查了一遍老栓的腹部体征,确认压痛和肌紧张范围没有在短时间内急剧扩大。然后他对麻醉师点头:“可以开始麻醉诱导。沈先生,请您准备。”

麻醉师将乙醚面罩轻轻罩在老栓口鼻处,开始缓慢滴加乙醚。老栓起初有些挣扎,但很快在药物作用下,紧绷的肌肉开始松弛,呻吟声渐弱,眼神涣散,最终完全失去意识,只有监护仪上闪烁的心跳指示灯和缓慢起伏的胸膛,显示生命仍在延续。

“麻醉平稳,可以开始手术准备。”麻醉师报告。

哈里斯看向沈墨轩。

沈墨轩上前。他没有像哈里斯那样刷手至肘——他的操作不涉及深部无菌区域。他只是再次用碘伏棉球仔细消毒了自己的双手,尤其是指尖。然后,他点燃酒精灯,从针盒中取出选好的银针,在火焰上快速通过消毒。

他轻轻拿起老栓的手腕,在嘈杂的仪器声和医护人员低语准备的背景音中,再次凝神诊脉。脉象沉伏,几不可及,如游鱼潜于寒潭之底。他心中微沉,但动作依然稳定。

第一针,右足三里。他左手定穴,右手捻转进针,深刺,寻求那种沉紧的“得气”感。针下,老栓的右脚趾微微一动。

第二针,左内关。进针,行轻柔捻转补法。

他行针时,全神贯注,仿佛将外界的一切声响、光线、人物都屏蔽在外。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指下的针感、心中对气血运行的推想,以及眼前这个生命垂危的患者。

哈里斯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细如毫发的银针没入患者的肢体,看着沈墨轩那专注沉静、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仪式的侧脸。他的眼神依旧审慎,但先前那种纯粹的怀疑,似乎被一丝难以言喻的观察兴趣所取代。

沈墨轩行完这两针,抬头对哈里斯点了点头:“可以了。”

哈里斯转向他的团队,举起了戴着手套的、经过严格消毒的双手。

“手术开始。”

无影灯骤然亮到最足,炽白的光柱如天罚般笼罩手术台中央,将那片即将被切开的腹部皮肤照得纤毫毕现,也将沈墨轩的深色长袍和哈里斯的白色无菌衣,映照得如同舞台上的两个鲜明剪影。

晨光被彻底隔绝。手术室内的时光,正式踏入由金属、灯光、药物和人类意志共同掌控的轨道。迥异的画风,在此刻,被统一于一个冰冷而炽热的目标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