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百壹捌:【樱镯休挽,赤弓劫】(2/2)
(二)
冰蓝流光并未直返天界,而是如一道疲惫的彗星,坠落在寂静的灵山。
山间木屋依旧,只是蒙尘。
屋旁那株古老的樱花树,花期早已过去,只剩下繁茂的绿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如同低沉的叹息。
许渊并未进屋。
他独自立于树下,身影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银冠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天蓝神袍上的纹路也显得格外寂寥。
他微微仰头,目光穿透层叠的枝叶,望向那轮妖界同样可见的、巨大的明月,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是一片空茫的疲惫。
凤弥那字字如刀的话语,仍在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你欠我的!欠‘怡鸢’的!欠‘他’的!是活生生的命!是千年情债!是刻骨剜心之痛!”
“你以为——还了这两件死物,你我之间,就能一笔勾销?!”
还有那指向小腹时,眼中焚烧的恨意与绝望的质问:
“神尊大人看到这不该存在的‘孽障’,是觉得碍眼了?想再抹杀一次吗?!”
每一句,都像裹挟着涅盘真炎的利刃,狠狠刺穿他自以为坚固的冰封外壳。
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在枫林之中,面对她汹涌的恨意和那微微隆起的、承载着“凌归”最后痕迹的生命时,他看似冷漠的转身,内里是何等的……
狼狈。
他几乎要控制不住体内翻腾的神力,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些深埋千年的秘密,几乎要……
不顾一切地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一切并非她所想。
凤弥说的,其实并没有错。
他欠她的,何止两件神器?
他欠的是北海仙君凌归的命,欠的是妖君怡鸢的情,欠的是那段被自己亲手斩断、埋葬的美好时光。
她恨他,恨得理所当然,恨得理直气壮。
按理说,她如此恨他,他应当……
感到一丝解脱?
毕竟,这正是他千年以来步步为营、刻意引导的结果。
将她推远,让她憎恶,让她彻底与“许渊”划清界限。
可为什么?
为什么此刻心中没有半分计划得逞的快意,只有如同灵山寒潭般深不见底的……
忧伤?
许渊缓缓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拂过樱花树粗糙的树干。
冰凉的触感传来,让他混乱的心绪勉强沉淀。
神界开启在即。
那条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
他早已做好了以身祭道、魂飞魄散的最坏打算。
他不能,也绝不允许,让凤弥和她腹中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孩子,卷入这必死的旋涡!
她们必须远离,必须安全!
如今,凤弥对他恨之入骨,临昭也对他失望疏远……
这局面,虽然并非他最初设想的完美状态,但至少,将他们隔离开了那即将爆发的风暴中心。
这……
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至于那些误解,那些刻骨的恨意……
许渊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他素来不屑于解释,也深知有些真相,一旦出口,只会带来更大的灾难与更深的束缚。
他的道路注定孤绝,他的结局早已写好。
解释,不过是徒增牵挂与软弱的借口。
(若有尘埃落定的那一天……若有那么一天……再说吧。)
他在心底对自己低语,带着一丝近乎渺茫的希冀,也带着沉重的、不容更改的决心。
然而,许渊千算万算,却终究棋差一招。
他并不知道,凤弥与临昭,早已通过蛛丝马迹,洞悉了他试图独自开启神界、近乎赴死的疯狂计划!
他自以为的“疏远保护”,在他们眼中,恰恰是他决意孤身赴险的铁证!
他原本的计划,是在归还天玟琴与伏魔珠时,以这两件旧物作为“诚意”与“铺垫”,再顺势提出借用赤羽弓的请求。
他深知凤弥的骄傲,也明白强取无益,本想借此机会,哪怕付出巨大代价,也要换得赤羽弓一用。
可凤弥那激烈的反应,那字字泣血的控诉,那指向小腹时绝望的眼神……
彻底打乱了他的步调。
在那汹涌的恨意与悲怆面前,他准备好的说辞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冰封的心防也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动摇。
他几乎是……
落荒而逃。
(看来……得从长计议了。)
许渊睁开眼,冰蓝色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翻涌着更深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找到新的方法,拿到赤羽弓。
夜风穿过樱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仿佛一张无形的网,正悄然收紧,将灵山上的孤影,牢牢缚于宿命的棋局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