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百贰叁:【栖梧劫烬,赤羽照残阳】(2/2)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融在暖金色的夕照里,却像是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临昭的心底。

“她……还在吗?还有回来的那一天吗?”

临昭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他抬起头,看向凤弥笼罩在光影中显得格外单薄的侧影。

那个名字——

于兮,是他们心中共同的、最深最痛的伤疤,是凤弥的亲妹,也是在神界时为了护住他而被箫魂笛所杀的挚友。

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连窗外的鸟鸣都消失了。

临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钝痛和酸涩。

他放下茶杯,脸上努力扯出一个看似轻松、实则带着无限勉强的笑容,甚至夸张地抖了抖自己的云纹广袖,仿佛要抖掉那沉重的气氛:

“当然!”

他的声音刻意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是在说服凤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当然会回来!于兮那丫头,命硬得很!指不定在哪个犄角旮旯睡大觉呢!等时机到了,睡醒了,自然就……”

他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那无尽的霞光深处,带着一丝渺茫却固执的期盼,“……会有那么一天的。一定。”

最后几个字,轻得如同叹息,消散在栖梧宫渐浓的暮色里。

窗外的梧桐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仿佛在应和着这份沉甸甸的、穿越了千年时光的祈盼。

凤弥没有再说话,只是将九离剑更紧地抱在怀中,仿佛想从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两人之间的沉默,不再有之前的剑拔弩张,只剩下一种无言的、共同的哀伤与渺茫的希望,在暖金色的余晖中静静流淌。

临昭灌下去的那杯灵茶似乎并未浇灭心头的烦闷。

他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玉几边缘摩挲着,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更棘手的话题。

最终,他还是打破了这份沉重的寂静,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犹豫和凝重:

“还有件事……”

他抬眼看向凤弥,那双桃花眼中惯有的轻佻彻底敛去,只剩下严肃,“最近魔界那边……动静不小。边界的气息浑浊得厉害,探子回报,魔宫深处有不同寻常的魔力潮汐在涌动,像是在……备战。”

他顿了顿,观察着凤弥的反应,见她抱着九离剑的手指微微收紧,才继续道:“看来……是许渊那边拿到天枢印的消息,没能瞒住。魔王纪舒那条老毒蛇,鼻子灵得很。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来抢夺。”

“纪舒……”

凤弥的红唇冷冷吐出这个名字,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即使此刻她对许渊有再多的怨怼,有再多的不解和心伤,天枢印的意义也早已超越了个人恩怨。

它是神界重器,是维系三界平衡的关键节点之一!

它绝不能被纪舒那种疯狂的存在染指!

凤弥猛地直起身,绯红的长裙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炽烈而威严的气息从她身上轰然散开,窗外的梧桐枝叶都为之簌簌摇动。

她那双凤眸中燃烧的不再是悲伤或寂寥,而是足以焚尽八荒的凛冽战意:

“我知道了!”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玉交击,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不容侵犯的威严,“我神界之物,岂是区区魔物可以觊觎的?!他纪舒想要?痴心妄想!”

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力让临昭都微微一怔。

这才是他熟悉的凤弥,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令群魔胆寒的神尊!

然而,这股磅礴的气势只维持了一瞬。

凤弥似乎牵动了什么,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一只手下意识地、极其轻柔地覆上了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

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临昭心中刚燃起的激昂,只剩下浓浓的担忧。

“小丫头,”

临昭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兄长般的关切,他走到凤弥身边,目光落在她护着小腹的手上,“我知道你心里有火,也放不下神界的担子。但……”

他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如今不比从前。腹中这个小家伙,才是最要紧的。动气伤身,更伤胎元。”

他直视着凤弥的眼睛,带着一丝恳求:“魔界的事,我会盯着。纪舒再疯,想从天界、从许渊手里硬抢天枢印,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别忘了,当年妖魔结界处还有许渊的玄冰枪镇守万载,戾气寒煞,群魔辟易。如今虽然玄冰枪归位,但余威尚在,震慑犹存。那些魔崽子们就算有心思,也得掂量掂量。”

临昭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况且,此事若真闹大,波及妖界、人界甚至冥界,牵一发而动全身。你我身为神尊,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但那是后话。现在,你听我的,安心养着。天塌下来,还有我和……还有我们这些‘没用’的在前面顶着呢!”

他故意自嘲了一句,试图缓和气氛。

凤弥眼中的战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无奈。

她深吸一口气,那灼人的气势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种带着倦意的平静。

她重新靠回软榻,将九离剑小心地放在一旁,对着临昭,轻轻地点了点头:

“好。”

这个“好”字,不再有之前的激烈,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妥协和信任。

她选择了暂时退让。

临昭看着她疲惫的眉眼,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松了口气。

他连忙岔开话题,脸上又努力挤出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这就对了!来,尝尝我刚从东海老龙王那儿顺来的万年冰魄灵髓,最是滋养神魂,对你和小家伙都好!”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寒气四溢的玉瓶。

凤弥瞥了他一眼,没拆穿他这生硬的转移话题,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暖金色的夕照也沉入了梧桐林的深处,天边隐隐泛起一丝不祥的暗紫色。

魔界的阴影,如同这渐浓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临昭的“顶在前面”,并不能真正驱散她心中的阴霾。

天枢印在许渊手中,玄冰枪已归位……

未来的风暴,究竟会猛烈到何种程度?

栖梧宫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却似乎驱不散那悄然弥漫的寒意。

凤弥的手指,无意识地又抚上了那冰冷的九离剑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