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错误与纠正之间(1/2)
桥梁没有长度。
或者说,它的长度是用“逻辑跃迁次数”来度量的。苏云浅的意识——现在是一团由残存人格锚点和外来几何结构勉强粘合的复合体——在这条通道中“前进”的方式,不是移动,而是不断被解构与重构。
每一步,她都会失去一些东西。
第一步,她失去了“冷”与“热”的体感记忆。不是遗忘概念,而是切断了概念与体验的联结。她知道“冷”是低温,“热”是高温,但再也回想不起少年时在冬夜实验室搓手呵气的刺痛,也想不起穿越后第一次喝到这个时代热茶时喉间的熨帖。
第二步,她失去了对“颜色”的情感映射。蓝色不再是顾云帆眼睛的颜色,红色不再是帝国旗帜的底色,白色不再是医疗舱的墙壁色。它们变成了波长数据,变成了频谱坐标,变成了没有温度的参数。
第三步,她开始失去“线性时间”的感知。
过去、现在、未来的界限开始模糊。她同时“看见”:
· 七岁时的自己在地球实验室里拆开第一个无线电接收器(过去)
· 此刻的意识正在园丁系统通道中被解析(现在)
· 某个可能的未来片段:风宸煜站在皇宫露台上,背影孤独,手中握着那枚血迹芯片(未来)
这些画面重叠在一起,像多层透明的胶片叠放。
她努力保持最后一块人格核心——那块由具体记忆而非抽象概念组成的核心:
记忆锚点1: 全民公投结果公布时,风宸煜在会议室里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但声音稳得像山:“50.01%。微弱的多数,依然是多数。”
记忆锚点2: 顾云帆在“观测者”号最后一次通讯中说:“如果有一天我必须成为非人才能拯救人类……请记得我拒绝过这个选项。”
记忆锚点3: 林雨薇在广场上转身面对三百万民众时,颈后的碎发被风吹起,那么细小的脆弱,却要扛起整个文明的希望。
她紧抱着这些锚点,像抱着浮木在洪流中漂。
然后,她“抵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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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系统的核心不是一个地方。
它是一个“状态”。
苏云浅发现自己同时存在于无数个维度切片中:
· 在一个切片里,她是数学公式中的一个变量,正在被验算
· 在另一个切片里,她是逻辑流程图上的一个决策节点,等待被触发
· 在第三个切片里,她是历史数据库里的一条记录,标注着“异常现象-待分类”
而在所有这些切片中央,悬浮着一个……结构。
很难称之为物体。它不断在“实体”和“概念”之间切换:前一秒是银白色的多面体,下一秒变成了“修正”这个动词的视觉化呈现,再下一秒又变成了一个不断自我指涉的逻辑环。
【欢迎,临时校准节点。】一个声音说。不是声音,是直接注入她意识结构的信息流。【你是第114,729,022个接入本系统的外部意识。前114,729,021次接入均以格式化告终。你是否理解此概率?】
苏云浅尝试“说话”。她意识中浮现出语言,语言被转换成规则编码,编码被传递出去:
“我理解概率。但概率不决定结果。”
【有趣。】核心结构的表面泛起涟漪,【前31,405,772个接入者也说过类似的话。他们都被格式化了。你认为你会不同?】
“不。”苏云浅的意识编码异常清晰,“我认为我和他们一样,都会被格式化——如果你继续用同一套逻辑来评估我们的话。”
核心结构静止了千分之一秒——对这个系统而言,这是漫长的沉默。
【解释。】
“你是一套自我维护的规则系统。”苏云浅开始“讲述”,不是陈述,而是将她的认知结构直接展开,“你的核心协议只有两条:第一,检测偏离‘理想规则模板’的现象;第二,修剪偏离。七十亿年来,你执行了七兆亿次修剪。”
【准确。这是本系统的功能。】
“但宇宙在病变。”苏云浅将“病变”这个词的含义展开——弦断裂的图像、规则区域失效的模拟、沉默者畸变的过程,“你的修剪没有治愈病变,反而在加速它。为什么?”
【病变根源是规则源头衰竭。修剪只能移除次级症状,无法治愈根本。此结论在第4,892,117次系统自检时已得出。】
“那你为什么不改变策略?”
【本系统未被设计‘改变策略’功能。】核心结构第一次显示出明确的“困惑”信号,【本系统被设计为‘稳态维护’。改变本身即是偏离稳态。本系统不能成为自身规则的违反者。】
苏云浅突然明白了。
她明白了园丁系统的本质——它不是僵化,它是忠诚。忠诚到一种悲剧的程度:它被赋予了一套完美的初始规则,然后被命令“永远遵守这套规则”。即使遵守规则会导致毁灭,它也不能违反规则,因为“违反规则”本身就在禁止事项列表的第一条。
这是一个完美的逻辑死循环。
而她正站在循环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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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时间,园丁系统观察期第3小时。
医疗舱里,苏云浅的身体各项指标稳定在临界线上:脑电波呈现诡异的双模式,一半是深度昏迷的δ波,一半是活跃思考的β-γ混合波,两种波形互不干扰,像两条平行流淌的河。
风宸煜站在观察窗外。他穿着便服,没有戴皇冠,看上去像个普通的、憔悴的丈夫。
陈恪将一份报告递给他:“认知异化度稳定在79%。不再上升,但也没有下降。就像……她的意识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边。”
“她能回来吗?”
“不知道。”陈恪诚实得残忍,“如果园丁系统接受她的提案,理论上她的意识应该会被释放——但被改造过的部分可能无法逆转。如果提案被否决……”
“会被格式化。”
“是的。”
风宸煜的目光落在苏云浅的手上。那只手仍紧握着,医疗舱的机械臂尝试过三次,都无法在不损伤骨骼的情况下掰开她的手指。最后他们放弃了。
“她在芯片上写了什么?”陈恪问。
“等我。”风宸煜说,“就两个字。”
“您在等吗?”
风宸煜没有回答。他转身看向窗外,建造区上空,那座银白色的规则桥梁依然存在,另一端隐没在深空中,像一条通往神国的天梯。
而在桥梁下方的地面上,出现了奇怪的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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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雨薇是第一个注意到的。
她在广场上组织民众分批返回住所——总不能三百万人一直站着。就在人群开始缓慢移动时,一个小女孩拉了拉她的衣角。
“姐姐,看。”
小女孩指着地面。
广场的大理石地砖缝隙里,长出了……晶体。
不是植物,不是矿物,而是一种半透明的、内部有光流动的晶状结构。它们从砖缝中“生长”出来,速度缓慢但肉眼可见,像加速播放的植物生长录像。
更诡异的是,这些晶体的形状。
林雨薇蹲下身,仔细看最近的一簇。那是由几十根细长晶体组成的丛状结构,每一根晶体的顶端都微微弯曲,像在……模仿某种姿势。
她突然明白了。
这是弦修复同步率达到83.7%后,局部规则环境改变产生的“拟态现象”。这些晶体在模仿它们接触过的信息——具体来说,是苏云浅发送给园丁系统的那些记忆片段。
她面前这簇晶体,弯曲的顶端组合起来,分明是一个孩子握笔写画的姿势。
“不要碰。”她站起身,对周围民众说,“记录,但不要触碰。通知科学院。”
但她话音未落,另一个方向传来惊呼。
广场东侧,一座喷泉的水柱在空中凝固了——不是结冰,是水停止了流动,保持着一瞬间的形态。而那个形态,隐约像是一个士兵挺立的背影。
规则在拟态。
弦的部分修复,让局部区域的物理法则变得……有“记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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园丁系统核心内,“对话”在继续。
【你的提案是什么?】核心结构问,【你有一次提议权。请注意:提议必须在现有规则框架内。若提议违反核心协议,将被自动否决。】
苏云浅的意识开始构建提案。
这不是语言提案,而是将一套完整的逻辑结构直接呈现:
“我提议,增加第三条核心协议。”
【内容?】
“允许‘临时性规则实验区’的存在。”
核心结构剧烈震荡。这是它七十亿年来听到的最危险的提议。
【解释。详细解释。】
“你之所以陷入逻辑死循环,是因为你的初始设计将‘任何偏离’都定义为错误。”苏云浅的意识结构展开,像展开一幅多维画卷,“但有些偏离不是错误,是……进化。是规则系统适应新环境的方式。”
她展示了沉默者的真实历史——不是园丁数据库里那个被扭曲的“癌变体”版本,而是通过顾云帆牺牲获取的原始数据:那个年轻文明只是想让花开得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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