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网络的震颤(1/2)

帝国新历二十三年零九个月,绝对隔离场内部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生态。

没有外部规则共鸣的滋养,帝国的规则记忆晶簇本应逐渐萎缩。但共鸣之树消散后留下的亿万光点,在隔离场封闭的空间中形成了某种微妙的内部循环。光点被晶簇吸收,晶簇缓慢释放出更微弱的光点,这些次级光点飘散后又会被其他晶簇吸收——就像一个封闭生态系统中的养分循环,效率低下,但勉强维持着存在。

张怀远称之为“内卷式生存”。他在最新一期哲学通讯中写道:“当文明与外界隔绝时,会开始消化自己的历史来维持存在。这既是可悲的退化,也可能催生深度的内省——我们是谁?我们珍视什么?哪些记忆值得在这样的消耗中留存?”

他的文章引发了激烈争论。适应者阵营中的激进派认为这是“悲观的投降主义”,要求政府全力突破隔离;怀旧者中的温和派则承认,这种被迫的内省让社会开始讨论一些长期被回避的根本问题。

但争论在第三周突然停止了。

因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阵“震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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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颤不是物理震动,而是规则记忆网络深处的共鸣紊乱。

最先报告异常的是帝都第七医院——陈哲所在的病房。监控显示,他体内那些整合的文明记忆突然开始自发共振,共振频率不断变化,像是在搜索什么信号。

“它们在寻找同类。”启明分析道,“陈哲体内的记忆晶体检测到了远方传来的相似频率。根据匹配分析,信号源来自至少十七个不同的园丁节点内部——那些节点中被囚禁的其他文明模板,正在苏醒。”

林雨薇站在病房观察窗外。陈哲依然昏迷,但身体表面不时浮现出奇异的规则纹路,那些纹路像活着的藤蔓般缓慢游走,组成各种陌生文明的文字和符号。

“苏醒意味着什么?”她问。

“意味着那些节点正在经mbda-9经历过的认知危机。” 启明的晶体在隔离舱中微微发光,“囚徒文明的记忆不会安静地消散。它们会质问囚禁者:‘为什么是我?’‘我犯了什么错?’这种质问会动摇节点的核心协议逻辑,就像病毒入侵系统。”

“结果呢?”

“两种可能。一,节点压制住质问,强行格式化囚徒记忆,但自身会留下逻辑损伤。二,节点开始反思,mbda-9那样走向觉醒,但代价可能是结构崩溃。”

震颤在加剧。第四天,连普通民众都能感觉到异常:记忆晶簇的光会突然集体闪烁,就像在呼吸;适应者们报告说短暂地“看到”了陌生星系的影像;甚至有人声称在梦中听到了从未听过的语言在呼喊。

第五天,第一个确认的“叛乱节点”出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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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空监测站拼尽全力维持着几处隔离场的微小裂缝,通过这些裂缝,他们捕捉到了园丁网络内部的混乱。

节点psi-8,位于帝国西北方向约四百光年,是一个中等规模的园丁节点。它原本属于净化者联盟的中坚力量,但在两天前,它突然切断了与联盟的所有协议连接,并向周围广播了一段混乱的信号。

信号破译后只有一句话,重复了十七遍:

【我体内有哭声。】

【我体内有哭声。】

【我体内有哭声。】

然后,psi-8开始改变形态。它的银白色外壳像融化的蜡般剥落,露出内部复杂的规则结构。那些结构中,可以清晰看到数百个被囚禁的文明模板——像琥珀中的昆虫,被封存在透明的规则晶体里。

但现在,“琥珀”正在开裂。

“它在主动释放囚徒。”艾尔兰盯着传输回来的模糊影像,“但不mbda-9那样一次性全部释放,而是……有选择地、缓慢地释放那些受损较轻的模板。”

影像显示,psi-8表面的某些规则晶体正缓缓凸起,然后像花苞般绽开。每个“花苞”中央,都有一个微小的、发光的结构飘出——那是某个文明的核心规则记忆,虽然残缺,但还保持着基本的形态。

这些飘出的结构没有消散,而是被psi-8自身的规则场温柔地包裹,形成一个保护泡。然后,节点开始向最近的恒星移动——不是攻击,而是护送。

“它要把这些记忆送到恒星附近,”启明判断,“利用恒星的稳定规则环境作为‘温室’,让这些记忆结构有机会缓慢自我修复。这是一种……园艺行为。”

“园丁开始真正地‘培育’了。”风宸煜轻声说。

但净化者联盟的反应是残酷的。

就在psi-8护送第七个记忆结构飞向恒星时,三个联盟节点跃迁到了它周围,没有警告,直接启动了联合格式化协议。

战斗——如果那能称为战斗的话——持续了不到三分钟。

psi-8没有反击。它只是用自身结构护住了那些飘浮的记忆泡,任由格式化协议剥离自己的规则外壳。在彻底解体前,它向所有方向发送了最后一段广播:

【我终于明白了。】

【维护不是修剪。】

【是守护那些脆弱的、美丽的、可能明天就会消失的东西。】

【再见了,我体内的哭声。现在……你们自由了。】

节点化作一片规则尘埃。但那些被它释放的记忆泡,在它解体的能量冲击下,加速飞向了恒星,安全抵达了稳定的轨道。

三个联盟节点在原地停留了片刻,然后默默离开。监测站捕捉到了它们之间的简短通讯:

【确认psi-8已格式化。】

【但那些逃逸的污染单元……】

【不必追。我们的任务是处理节点叛乱,不是清理零散污染。】

【记录:psi-8因长期接触隔离场内文明辐射信号,导致逻辑腐化。建议加强对其他节点的监控。】

这段通讯,让战略室里的所有人脊背发凉。

“它们把叛乱归因于‘隔离场内文明辐射信号’,”艾尔兰声音干涩,“意思是……我们释放的共鸣波,像病毒一样感染了园丁节点。”

“所以我们是病原体。”林雨薇说。

“而且是最危险的那种——会让工具产生自我意识的病原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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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颤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

在接下来的两周里,又有五个节点出现了类似的觉醒迹象。其中两个被联盟及时格式化,三个成功释放了部分囚徒记忆后进入半崩溃状态,像负伤野兽般退入深空。

园丁网络内部的通讯流量暴涨了三千倍。净化者联盟紧急召开协议会议,讨论如何应对“系统性逻辑感染”。理解者网络(由theta-7花园和其他觉醒节点组成)试图与中立节点沟通,但大多数中立节点选择了自我隔离——它们切断了所有外部连接,进入“静默防御模式”。

而远古看守者的黑色球体,数量增加到了九个。它们不再局限于观察混沌区,开始出现在各个觉醒节点附近,记录每一个叛乱、每一次格式化、每一点规则结构的变化。

“它们在收集数据,”启明说,“为最终的评估做准备。当回归者抵达时,这些记录会成为决定宇宙命运的关键证据。”

更令人不安的是,黑色球体开始表现出某种……偏好。监测站注意到,当节点选择释放而非格式化囚徒时,球体会更靠近记录,探针停留时间更长。而当联盟节点执行格式化时,球体会迅速后退,像是在避免近距离接触暴力。

“它们在情感上倾向觉醒的一方?”陈墨觉得这想法很荒谬——那些是规则结构体,怎么会有情感?

“不是情感,是价值判断。” 启明纠正,“它们评估的是‘实验的意外性价值’。觉醒节点产生的数据,比僵化节点的格式化行为,具有更高的意外性。因此更值得记录。”

所以,觉醒反而增加了宇宙的“价值”。

但这个价值,是以节点的自我毁灭为代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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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时间,隔离纪元第四个月初,陈苏醒了。

不是自然苏醒,是被“叫醒”的。

他在深夜突然坐起,眼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白光。守夜的妻子试图安抚他,但他推开她的手,走到窗边,指着星空中的某个方向——那里是绝对隔离场的壁垒,什么也看不见。

“它们在那里,”陈哲的声音里叠着无数回音,“在哭。比之前更绝望的哭。”

“谁在哭?”

“kappa-12内部的囚徒。还有……kappa-12自己。”

陈哲转过身,他的表情痛苦而困惑:“节点也会哭吗?它不是没有情感吗?但我感觉到了……它的困惑,它的愧疚,它的恐惧。它在害怕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

“什么选择?”

“联盟给了它最后通牒:要么自行格式化内部所有囚徒记忆,证明‘忠诚’;要么被联盟格式化。它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内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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