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妙手空的预感(2/2)
从那炼狱般的一夜之后,妙手空彻底变了个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填满的躯壳。梦魇如同跗骨之蛆,开始频繁地、无孔不入地攫住他每一个试图安睡的瞬间,无论白天黑夜。每一个梦境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只为折磨他而存在的恐怖剧目,而他,是那舞台上唯一的主角,被迫一遍遍经历着最极致的痛苦与毁灭。他在梦中不断重复着各种令人崩溃的死亡场景:化为污浊的血水、被来自金牌的、苍白而冰冷的火焰吞噬、被无形的、由符文构成的金牌封印在永恒冰冷的、连时间都凝滞的无尽虚空……每一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挣扎着、喘息着醒来,都像是刚刚从地狱的深渊中勉强爬出,浑身冰冷,精疲力竭,灵魂都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金牌七号在他手中愈发显得沉甸甸,仿佛一块不断汲取他生命力、散发着阴寒气息的邪物,每一次无意的触碰都传来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全身。它似乎在无声地宣告:所有挣扎都是徒劳,一切早已在古老的预言中注定,你不过是命运剧本中一枚早已写好结局的棋子,只能沿着既定的、滑向深渊的轨迹,无可挽回地下坠。
“我不能再讲故事了。”在一次被噩梦惊醒、冷汗淋漓、脸色惨白如纸的凌晨,他终于嘶哑着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彻底被摧毁后的绝望,像砂纸磨过枯木,“每一次……每一次我试图在脑中编造一个情节,哪怕是最微小的念头,一个开头的火花……这金牌就会立刻……回应我。它像是在引导我,不,是强迫我走向某个既定的结局……一条无法岔开、直达深渊的单行道……而那个结局,是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承受的……是我的终结。” 他紧紧攥着胸前的金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那金属捏碎。
“听着,你只是太累了,被连续的噩梦折磨得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千面人走上前,用力拍了拍他颤抖的、如同风中枯叶的肩膀,试图传递一丝力量,“别让这该死的梦魇控制你的心智。振作点!我们还有时间,还有机会找到办法切断这联系,改变这一切!”
可妙手空只是缓缓地、无力地摇头,动作迟缓得像一具生锈的木偶,眼中那曾经闪烁着智慧与狡黠、充满生机的光亮早已彻底熄灭,如同燃尽的灰烬,只剩下死寂的余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如同实质的恐惧,以及一种近乎麻木的、彻底放弃抵抗的认命。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寒,仿佛两个通往虚无的黑洞。
五、金牌的回应
那是一个异常沉闷、空气仿佛凝固了的午后,我们再次聚集在祭坛旁,尝试着解读金牌之间可能存在的联系与秘密,试图从那冰冷的金属和诡异的符文中寻找一丝生机。阳光透过高窗上残破的彩色玻璃,投下诡异斑驳、如同怪诞涂鸦的光影,在地上流淌。妙手空独自站在稍远的、被阴影完全吞没的角落里,沉默得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仿佛将自己与那祭坛、与我们、与整个世界都隔离开来,筑起一道无形的墙。
然而,他胸前的金牌却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在他紧贴胸口的掌心下方,开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旋转,仿佛被祭坛某种无形的、沉睡千年的力量所吸引、唤醒,感应到了那沉寂已久的、来自深渊的召唤。
忽然,异变陡生!金牌表面那些繁复诡异、如同诅咒般的符文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泛起一层微弱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拥有生命,在符文沟壑间缓缓流淌、脉动,如同血管中奔涌的污血。妙手空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到般,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惊喘,骤然松开了手!仿佛那光芒带着灼烧灵魂的剧痛。
金牌“当啷”一声清脆地落回冰冷坚硬的地面,那诡异的红光瞬间熄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只留下死一般的寂静和空气中残留的、若有若无的硫磺味。
“它……它回应了我……”妙手空失神地喃喃道,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如同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眼中迅速泛起一层恐惧与绝望交织的泪光,声音破碎不堪,“它在告诉我……告诉我,我已经……无法回头了……这条路,漆黑一片,没有岔路,没有尽头,只能走到黑……走到它指定的终点。”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金牌,仿佛看着自己的墓志铭。
我们看着他失魂落魄、如同被抽去脊梁的样子,听着他破碎的、充满宿命感的话语,心中皆是一沉,如同压上了千斤巨石,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金牌的意志,那冰冷而邪恶的存在感,正一点点、不容抗拒地侵蚀着他的理智,吞噬着他的意志。它绝不仅仅是仪式中一件冰冷的道具,而是一种更为古老、更为邪恶、拥有自我意识和恶毒意志的存在——它在操控他,如同摆弄提线木偶,精准地引导他走向那个我们无法理解、却充满了冰冷、血腥与毁灭的最终结局。
六、最后的挣扎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一刻也不能!”在一次噩梦带来的剧烈喘息和几乎窒息的恐惧之后,妙手空终于下定了决心,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孤注一掷的决绝,眼中却闪烁着一丝久违的、近乎疯狂的光亮,那是对生的最后一丝渴望,如同即将溺毙者看到水面上的一缕微光,“我要离开,马上离开这座该死的古堡!我要逃,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连金牌的气息都感知不到的地方!一个阳光普照、没有阴影的地方!”他说这话时,语气急促而坚定,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那光亮是他被恐惧淹没前最后的、微弱的火星。
可我们彼此交换的眼神中,都读懂了那份沉重与无力。我们都知道,这不过是徒劳的、绝望的挣扎。那金牌早已与他产生了超越物理距离、深入灵魂的联系,如同烙印在灵魂上的、无法抹去的诅咒印记。金牌不会允许它的“容器”逃离,那操控着他的命运丝线更不会轻易断裂,只会越收越紧。这古堡,或许只是他注定舞台的一部分,而非牢笼的全部。
他猛地转过身,脚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定,却又隐隐透出踉跄,向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踏在冰冷、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空洞而沉重的回响,如同敲打在每个人心头的丧钟。那背影透出一种令人心碎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我们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他那单薄、摇摇欲坠的身影,被长廊入口那深不见底、仿佛巨兽之口的黑暗一点点吞噬,直至完全消失,只留下门外走廊无尽的幽深。
风,不知何时变得凄厉起来,如同无数怨魂的尖啸,从钟楼破损的窗户猛烈地灌入,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呜咽声,如同这座古老堡垒本身发出的、充满不详的、仿佛预言般的沉重叹息。
七、梦的延续
那一夜,凄厉得足以撕裂耳膜的尖叫声再次毫无征兆地、如同利刃般狠狠撕裂了古堡死寂的夜幕。那声音充满了无法想象的、超越人类承受极限的痛苦和深入骨髓的、最原始的恐惧,正是来自妙手空那间位于塔楼顶端、如同牢笼般的房间。
我们心中猛地一沉,如同被冰锥刺穿,立刻从各自的床上弹起,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的房间,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急促而慌乱。撞开虚掩的、发出刺耳呻吟的房门,只见他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僵硬地坐在冰冷刺骨的地板上,背靠着床沿,双手死死地、如同要连根拔起般抓着自己的头发。他的双眼圆睁着,瞳孔却涣散无神,失去了所有焦点,目光空洞地穿透我们,投向虚空中的某个唯有他能看见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景象。口中只是无意识地、反复地喃喃自语,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断断续续:
“我……我看到了……又看到了……我看到自己……化为了血水……融化了……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痕迹都不留……而那金牌……它在笑……它在对我笑……它冰冷的表面裂开了一道口子……它说,我就是它的终点……唯一的终点……永恒回归的祭品……”
我们急切地呼唤他的名字,声音因恐惧而发颤,试图摇晃他冰冷的肩膀,将他从这可怕的、如同附骨之疽的梦魇中唤醒。但他毫无反应,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只是更加用力地揪扯着自己的头发,一缕缕发丝被生生扯下,身体筛糠般剧烈颤抖,口中那绝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越来越含糊不清,仿佛他最后一丝灵魂的微光,也正被那无形的、来自金牌的黑暗彻底抽空、吞噬、湮灭。
这一刻,我们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金牌那无形而恐怖的控制,已不仅仅是缠绕着他,而是深入了他的骨髓,渗透了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改写了他存在的本质。他就像一艘失去了所有动力、船舱灌满冰冷海水的破船,正被那名为命运的、冰冷而黑暗的洋流,无情地、不可逆转地推向那个我们所有人都不愿面对、却又隐隐预感到的、冰冷而绝望的、如同深渊本身的结局。
金牌七号那尘封千年、沾满血污的恐怖真相,正伴随着他的沉沦,一点一点地、无法阻挡地被揭开狰狞的面纱。而妙手空,这位曾经的“故事编织者”,或许正是那个最接近真相核心的人,那个被选中的、必须亲身承受真相重量的容器。
只是,这接近的代价,沉重得令人窒息——是他自己的理智、灵魂,乃至最终,是他作为“人”的存在本身——他的生命。那冰冷的金属,正以他的血肉和灵魂为养料,缓慢地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