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妙手空第四讲(壹)(2/2)

“不苦。”宋艳君帮他擦掉脸上的泥污,“只要你平安回来,我就不苦。”

他们的军营生活,就在这样的紧张和短暂的温馨中度过。李恬孟越来越成熟,他不再是那个青涩的书生,他学会了骑马、射箭、挥刀杀敌,学会了在死人堆里睡觉,学会了用最冷静的态度下达最残酷的命令。他的斥候队,成了黑砂城最锋利的一把刀,多次深入敌后,带回重要的军情。

他也越来越沉默。战场上的血腥和残酷,让他很少再笑。只有在宋艳君身边,他才能卸下所有防备,像个孩子一样,靠在她肩上,听她讲江南的故事。

战争一打就是三年。

三年里,李恬孟升了官,从斥候队长到参军,再到副将。他身上添了无数伤疤,最深的一道在胸口,是被蛮族的弯刀划开的,差一点就伤到心脏,是宋艳君跪在地上,用嘴一口一口把他伤口里的毒血吸出来,才救了他的命。

那天他醒来时,宋艳君趴在他床边睡着了,嘴角还带着血迹。李恬孟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流泪。他在心里一遍遍地说:艳君,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着。

可战争,从来不会因为人的意愿而停止。

天启二十七年,秋。蛮族新的首领上位,他统一了所有部落,兵力更强,攻势更猛。黑砂城再次被围,这次,比三年前更凶险。

蛮族用投石机日夜攻城,城墙被砸得千疮百孔。城里的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士兵伤亡惨重,连伤兵营里的伤兵,都拿起了刀枪。赵老虎病倒了,咳得整晚睡不着觉,却依旧每天上城巡视。

李恬孟知道,黑砂城守不住了。

唯一的希望,是突围求援。朝廷的援军应该就在百里之外的“望北城”,只要能把军情送出去,援军就能赶来,里应外合,击退蛮族。

赵老虎召集众将议事,会议室里一片死寂。突围,意味着九死一生。蛮族把黑砂城围得水泄不通,连只鸟都飞不出去。

“我去。”李恬孟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老虎看着他,眼神复杂:“淮河,你是黑砂城的希望,你不能去冒险。”

“将军,我必须去。”李恬孟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熟悉蛮族的布防,我有经验。只有我去,才有胜算。”

赵老虎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老泪纵横:“好……好小子,我等你的好消息。”

四、烽火归人(下):信绝园荒

突围前夜,李恬孟回到他和宋艳君的营帐。

宋艳君正在给他收拾行装,把干粮、水囊、伤药一一放进他的背包。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所有的牵挂都装进背包里。

李恬孟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的头发里,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艳君,”他声音沙哑,“如果……如果我回不来,你就……”

“不许说傻话。”宋艳君转过身,捂住他的嘴,眼泪掉了下来,“你答应过我的,要好好活着。我等你回来,等你和我一起回江南,看桃花,看李恬孟。”

李恬孟看着她的眼睛,用力点头:“好,我回来。我一定回来。”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那是他偷偷画的宋艳君的肖像。画得不太像,却抓住了她眼神里的神韵——清亮,温柔,带着坚定。“这个你拿着,想我的时候,就看看它。”

宋艳君接过画像,紧紧攥在手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你也拿着我的。”她从发髻上拔下那支碧玉簪,塞进李恬孟手里,“这簪子跟了我很多年,能辟邪。你戴着它,就像我在你身边一样。”

李恬孟握紧簪子,簪子温润,带着她的体温。

夜深了,宋艳君躺在他怀里,却毫无睡意。她一遍遍地叮嘱他:“遇到危险就躲起来,别逞强;受伤了别硬扛,记得上药;蛮族的箭上有毒,一定要小心……”

李恬孟耐心地听着,一一应下。他知道,她是怕再也没有机会叮嘱他了。

天快亮时,李恬孟该走了。他最后看了宋艳君一眼,她闭着眼睛,眼角却有泪滑落。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毅然转身,走出了营帐。

他没有回头。

这次突围,他带了十二个人,都是斥候队的精英。他们趁着夜色,从黑砂城的狗洞爬出去,像十二只夜行的狼,悄无声息地潜入蛮族的营地。

蛮族的布防比预想的更严密,他们走了不到三里路,就被巡逻队发现了。

“有敌袭!”蛮族的嘶吼声划破夜空。

李恬孟当机立断:“分散突围!目标望北城!”

十二个人,分成四个方向突围。李恬孟带着三个人,朝着望北城的方向狂奔。蛮族的骑兵在后面追,箭像雨点一样射过来。

一个斥候为了掩护他,被箭射中了后背,倒在地上,还朝他喊:“队长,快走!别管我!”

李恬孟咬着牙,没回头。他知道,回头,就是死,就是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

他们在前面跑,蛮族在后面追,整整跑了一夜。天亮时,他们甩掉了追兵,却只剩下李恬孟一个人。另外两个人,一个掉进了蛮族的陷阱,一个为了引开敌人,故意朝相反的方向跑,最后被乱箭射死。

李恬孟的腿被流箭擦伤,伤口发炎,又红又肿。他靠在一棵大树下,喘着粗气,拿出宋艳君的画像,看着她的眼睛。

“艳君,我快到了。”他喃喃自语,“再坚持一下,就能到望北城了。”

他咬着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继续往前走。饿了,就啃口干粮;渴了,就喝路边的溪水;累了,就靠在树下睡一会儿,手里紧紧攥着那支碧玉簪。

走了三天三夜,他终于看到了望北城的城楼。

他欣喜若狂,朝着城楼跑去,边跑边喊:“开门!我是黑砂城来的斥候,有急事求见守将!”

城门开了,冲出一队士兵,把他围了起来。为首的校尉看到他身上的军装,厉声问:“你是何人?可有凭证?”

李恬孟掏出赵老虎给他的令牌,令牌上刻着“黑砂城参军李”。校尉验过令牌,脸色一变,赶紧让人把他扶进城。

望北城的守将是个年轻的将军,姓周,看到李恬孟,急忙问:“黑砂城怎么样了?赵将军还好吗?”

李恬孟刚想说话,却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他醒来时,已经是三天后。周将军告诉他,援军已经出发了,由他亲自率领,五万大军,日夜兼程,应该能在黑砂城破之前赶到。

李恬孟松了口气,笑了。他终于完成了任务。

周将军说:“李参军,你立了大功,朝廷一定会重赏你。你先在这里养伤,等黑砂城解围,我派人送你回去。”

李恬孟却摇了摇头:“不行,我要跟你们一起回去。艳君还在黑砂城,我要去找她。”

周将军拗不过他,只好同意。

援军赶到黑砂城时,蛮族已经开始攻城了。黑砂城的城墙塌了一角,蛮族士兵像潮水一样涌进去。赵老虎拄着刀,站在城门口,浑身是血,还在奋力杀敌。

“援军来了!”周将军大喊,率军冲杀过去。

战局瞬间逆转。蛮族没想到援军来得这么快,阵脚大乱,开始溃退。

李恬孟疯了一样冲进黑砂城,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奔跑,大喊:“艳君!宋艳君!你在哪里?”

他找遍了伤兵营,找遍了他们的营帐,找遍了城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宋艳君的身影。

最后,他在城门口的尸体堆里,看到了那支碧玉簪。

簪子掉在一个死去的蛮族士兵身边,上面沾满了血污,却依旧温润。

李恬孟冲过去,捡起簪子,浑身颤抖。他抬起头,看到赵老虎拄着刀,站在他面前,老泪纵横:“淮河……对不住你……蛮族破城之前,我已经让宋姑娘和一部分伤病员撤出城外望江南方向撤退,所以……被蛮族杀了的可能性……很低,但我并不能保证她……她一定还活着,她撤退时手里还攥着你的画像……”

李恬孟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嗡嗡作响。他仿佛又听到了宋艳君的声音:“李郎,答应我,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好好活着。”

他握紧簪子,指甲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战争结束了。蛮族被击退,黑砂城保住了。朝廷论功行赏,李恬孟被升为将军,赵老虎战死,追封为镇国公。

所有人都在庆祝胜利,只有李恬孟,像个木头人。

他拒绝了朝廷的封赏,脱下军装,带着那支碧玉簪和宋艳君的画像,踏上了回江南的路。

一路南下,他看到的景象,比来时更惨。战争过后,瘟疫横行,田地荒芜,饿殍遍野。他曾路过一个村庄,全村人都死光了,只有一条老狗,守着主人的尸体,饿得奄奄一息。

李恬孟的心,一点点冷下去。他曾经以为,战争是为了保护百姓,可到头来,百姓却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走了整整一年,他终于回到了江南。

江南的春天,依旧烟雨朦胧,李恬孟畔的柳树,依旧抽出了新枝。可李家的府邸,却早已成了一片废墟。

邻居告诉他,蛮族攻破黑砂城的消息传到江南后,有人造谣说李恬孟投降了蛮族,李家成了“汉奸”。愤怒的百姓冲进李家,烧了房子,杀了人。他的父母、妹妹,都死在了那场动乱中。

李恬孟站在废墟前,看着断壁残垣,手里的画像和簪子掉在地上。

他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站着,站了很久很久。

后来,他在废墟附近,找到了宋艳君的坟墓。

那是一个小小的土坟,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上面长着几丛野草。邻居说,宋艳君在他走后不久,就离开了黑砂城,一路南下,回到了江南。她想为李家平反,却被当成“汉奸的妻子”,受尽屈辱。蛮族洗劫江南时,她为了保护几个孩子,被蛮族士兵杀死,村民偷偷把她埋在这里。

李恬孟在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他想起他们初遇的晚香楼,想起他们成亲时的红烛,想起她在伤兵营里温柔的笑,想起她最后对他说的“好好活着”。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家国”,什么是“天下”。家国不是冰冷的城池,天下不是宏大的版图,是父母的笑容,是妻子的拥抱,是孩子的嬉闹,是江南的烟雨,是塞北的风雪,是每一个普通人对“好好活着”的渴望。

他把宋艳君的画像和碧玉簪埋进坟里,然后在坟旁盖了一间小屋。

他不再是将军李恬孟,只是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他教附近的孩子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仁义礼智信”,也教他们“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他给他们讲北境的故事,讲黑砂城的坚守,讲那些为了保护家国而死去的士兵,也讲那些渴望和平的蛮族百姓。

孩子们问他:“先生,你去过北境吗?那里是不是很冷?”

李恬孟望着北方,笑了笑:“那里有雪,也有……春天。”

夕阳西下,他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一支柳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风吹过,柳树枝轻轻摇曳,像极了那年春天,宋艳君在李恬孟畔,对他笑的样子。

他知道,他永远回不去了。

但他会好好活着,替宋艳君,替那些死去的士兵,替所有渴望和平的人,好好活着,看着这天下,一点点,走向春天。

在《大靖将军志异》中。有一句话作者的旁白:归人不是回到故乡的人,是找到‘心之所归’的人。李恬孟失去了所有,却找到了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对‘生’的敬畏,对‘和平’的坚守。这或许就是……向死而生。”

妙手空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悲怆。林间一片寂静,只有小溪潺潺的流水声,仿佛在为那些逝去的英魂默哀。春雅苑的假花依旧盛开,却仿佛在这一刻,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气。

那香气,或许就是“生”的味道。

我、小白狐和千面人也被这个故事深深打动。这不是一个英雄史诗般的战争故事,没有力挽狂澜的将军,只有一个普通士兵的家国情怀和个人悲剧,但正是这种平凡中的伟大,更具直击人心的力量。

过了好一会儿,那机械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战争故事,很好。请给出该故事的100字以内的结语,时间五分钟”

听到神秘力量的要求,妙手空突然停住,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或许是觉得结语一时半刻不够好,又或许是忘了之前所讲的某些故事细节,毕竟现场很紧张,他的压力确实不小。不知不觉时间就超过了五分钟。

林间的寂静被机械的声音撕破,像冰锥砸在石头上:“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故事讲述中断。情节碎片化,人物动机模糊,战争场面缺乏层次感,情感渲染流于表面。”那声音顿了顿,吐出两个字:“不合格。”

“嗡——”空气突然震颤起来。我们还没反应过来,妙手空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像被无形的巨手扼住,猛地悬到半空。他的嘴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扯开,露出森白的牙齿,接着,数十根细如牛毛的银铁丝凭空出现,泛着冷光,像毒蛇般刺向他的嘴唇!

“不——!”小白狐尖叫着想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重重摔在地上。我和千面人也试图起身,却发现四肢像灌了铅,连指尖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铁丝穿透妙手空的皮肉,将他的上下唇死死缝在一起!鲜血顺着铁丝往下滴,在他下巴上凝成血珠,又滴落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妙手空的眼睛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眼泪混合着血水往下淌。他拼命挣扎,手脚在空中乱蹬,却无法挣脱束缚。那十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每一秒都伴随着他压抑的呜咽和铁丝摩擦皮肉的细微声响。浓雾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带着冰冷的恶意。

十分钟后,束缚突然消失,妙手空重重摔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嘴角的铁丝仍在渗血。这时,一颗通体碧绿的药丸从雾中飘来,落在他面前的泥土上——地兰丸。妙手空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力气将药丸塞进嘴里。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息瞬间流遍全身,他嘴角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连疤痕都没留下,只是脸色依旧惨白如纸,眼神涣散得像蒙了层灰。

“重新讲述。”神秘力量的声音毫无波澜,“剩余时间:两小时。”

妙手空趴在地上,剧烈地喘息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撑起身,声音沙哑得像换了个人:“我……我重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