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六讲之困(2/2)

妙手空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我。我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生气,如同刷了一层石灰,嘴唇干裂,甚至带着暗红的血迹。听到千面人最后那句话,我像是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极其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脚踝。果然!在我的左脚踝上,赫然也戴着一个同样样式、但明显更大一圈的暗金色铜环!此刻,这枚铜环正散发出灼目的光芒,如同烧红的烙铁,滚烫地紧贴着皮肤,发出“滋滋”的轻响,皮肤瞬间被烫得发红、起泡,甚至冒起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皮肉焦糊的刺鼻气味。

古堡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浸透冰水的厚重棉絮,又冷又沉,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令人窒息。妙手空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瘫倒在冰冷的墙角,背靠着斑驳剥落的石墙。他右手腕上那条不祥的猩红蛇纹,此刻已经像活物般蠕动、蔓延,越过了手腕,覆盖了小臂,甚至还在向上臂延伸,每一次如同脉搏般的跳动都带来一阵针扎似的尖锐刺痛。他深深地垂下头,花白而凌乱的头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灰败的脸,只有那紧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透露出一种濒临死亡的绝望气息——自从在那个诡异的铜镜前做出了“遗忘”的选择,他的记忆就如同被狂暴飓风席卷过的沙画,时而清晰如昨,时而破碎模糊。那些零散而混乱的片段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撕扯,带来几乎要裂开头颅的剧痛。

“咚——咚——咚——”

墙壁上那座早已停摆多年的巨大挂钟,突然又自行走动起来!沉重的钟摆撞击声,如同敲打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沉闷而压抑,震得三人的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那节奏狂跳。我背靠着冰冷的石门,手里死死攥着那本从陈绽民遗物中翻出的、纸张泛黄变脆的日记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绷得惨白。小白狐(小白狐)安静地蹲坐在妙手空身边,她纤细得近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冰凉的膝盖上,指尖传来的温度低得惊人——自从从那些诡异的黑色雾气中挣扎着变回人形后,她的体温就一直低于常人,此刻更是冷得像一块刚从寒潭中捞起的玉石。

“它……又来了。”小白狐忽然轻轻地说了一句,小巧的耳朵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捕捉到了空气中那常人无法感知的、极其细微的震动异响。话音刚落,一股庞大得令人绝望的无形压力骤然降临,仿佛整座古堡都被一只无形的、遮天蔽日的巨手狠狠攥住!墙壁上的石砖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啦咔啦”呻吟,墙缝间的灰尘簌簌落下。仅有的几支蜡烛火焰猛地矮下去半截,昏黄摇曳的光晕里,浮起无数细小的黑色尘埃,如同亿万只垂死挣扎的飞蛾在绝望地扑腾。

一个冰冷、机械、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声音,并非通过耳朵,而是如同冰冷的毒蛇般,直接钻入三人的意识深处:

“第六讲,时限已到。再败,幻境之门将启。”

妙手空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骇人,手腕上那条猩红的蛇形纹路在摇曳的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败……又是败……”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被砂纸磨过,“我已经忘了……忘了该怎么去讲一个故事了……”他的手神经质地胡乱抓扯着自己花白的头发,更多的发丝散落下来,遮蔽了那双只剩下无尽迷茫和痛苦的眼睛,“我连自己是谁……都快要记不清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讲得出……它要的那个故事……”

“别慌。”我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冷静,甚至有些冷酷,像一块砸在冰面上的石头。我迅速翻开手中那本泛黄的日记,纸页在昏暗的光线下散发出陈腐的霉味,我的手指精准地划过其中一页几乎被磨损的字迹,“你看这里——陈绽民写下的——‘涅盘之力,需以‘遗忘’为代价。’”

妙手空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像是被这句话狠狠蛰了一下!“遗忘……”这个词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撬开了他记忆深处一道被强行封锁的缝隙。他想起了那面铜镜上闪烁的冰冷字迹,想起了千面人眼中含着的、摇摇欲坠的泪水,更想起了那个穿着白裙的女子在《三生镜》最终崩塌时,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忘了我……你才能……活下去……”那些画面如同闪电般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任何细节,只留下心口被剜去一块血肉般的尖锐痛楚。

“遗忘……”他失神地重复着这个沉重的词,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在绝望的泥沼中抓住了一根脆弱的稻草,“可如果……仅仅只是遗忘……那和彻底放弃……又有什么区别?”他猛地转头看向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焦点,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探寻,“它要的是‘故事’……一个能打动它、满足它的‘故事’……不是单纯的牺牲和遗忘!陈绽民写的是‘涅盘之力’……‘涅盘’是浴火重生!不是彻底的毁灭!”

“你的意思是……”小白狐微微歪了歪头,摇曳的烛光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投下柔和的轮廓,此刻她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白色连衣裙,裙摆边缘还残留着之前在黑色雾气中被那些枯手抓住时燎出的焦黑痕迹,“遗忘……本身并不是最终的目的?”

“或许……是为了‘铭记’而不得不选择‘遗忘’。”我接口道,语气依旧平稳,合上了那本仿佛带着诅咒的日记,“比如……为了保护某个绝对不能忘记的人,或者守护某件必须完成的事,而刻意选择忘记她\/它\/他,却在灵魂最深处,将那份守护的意志,刻进了骨血,融入了本能……”

妙手空的呼吸猛地一滞,仿佛被无形的拳头击中了胸口。脑海中,那个被强行压制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闪现:当铜镜爆发出刺眼欲盲的强光时,千面人左颊那道象征性的月牙形疤痕,正一点点、极其痛苦地在她皮肤上淡化、消失……她哽咽着,泪水滑落,声音破碎不堪:“忘了……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而当小白狐终于从黑色雾气的束缚中挣脱,变回人形跌落在冰冷的地上时,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泪痕,她用尽最后力气对他说:“替我们……活下去……”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原来一直藏在潜意识里,像埋在冻土下的种子,只等一个契机就能破土而出。

“对……就是这个……”妙手空的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一丝决绝,“‘遗忘’不是失去,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我要讲的故事,就叫《壁画囚魂》。”

“等等。”千面人忽然开口,她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左颊的疤痕在烛光下若隐若现——那是她恢复真容后显露的,和妙手空记忆中那个白裙女子右眉骨的疤痕惊人地相似。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妙手空,“故事的场景……我或许可以提供一个。”

“你的场景?”我挑眉。

千面人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是母亲严芯留给她的遗物,一块刻着“降魔”二字的墨玉。“我小时候经常做一个梦。”她缓缓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梦里有一座古堡,和这里很像,走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壁画,画着一个穿红衣的女子,被铁链锁在墙上。每一次,她都会从壁画里伸出一只钩爪,抓向我……”她顿了顿,眼神飘向墙壁,“那钩爪的形状,和我母亲遗言里说的‘降魔抓’很像。”

小白狐打了个寒噤:“听起来好吓人……”

“但这或许就是关键。”我立刻接话,看向妙手空,“壁画、女子、钩爪……正好可以融入你的‘遗忘守护’主题。”

妙手空看着千面人,忽然想起记忆碎片里那个左颊有疤痕的女子,手里拿着一面铜镜。他明明应该“遗忘”了她,却为什么还记得她的疤痕?心脏又是一阵抽痛,红痕在手腕上烫得像火。“好。”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里的迷茫散去了些,多了几分讲故事时的专注,“故事,就从一座被诅咒的古堡壁画开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带着叙事者特有的节奏,仿佛真的将三人拉入了那个虚构的时空。小白狐屏住呼吸,我放下日记,千面人则握紧了腰间的玉佩,目光落在墙壁上那片斑驳的石砖上——那里,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蠕动,像一幅即将显形的壁画。

空气中的压力没有散去,反而更加浓重。那个神秘力量没有再说话,像是在耐心等待,又像是在暗中观察,等着给这个故事判下“生死”。妙手空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如果这一讲再失败,幻境之门就会开启,他们所有人都会被拖入无尽的黑暗。

他张开嘴,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活手的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