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六讲评价与放逐(2/2)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更像是一种美好的期盼。
“重新认识,重新相爱?”黏液人脸嗤笑,“说得轻巧。失去的记忆,如同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美好幻想罢了。”
“就算是幻想,也比你这冷冰冰的逻辑要好!”小白狐反驳道,“至少我们还相信爱,相信希望!你除了批判和否定,还会什么?”
“我只会揭示真相。”黏液人脸的声音恢复了冰冷,“一个充满漏洞和自我感动的故事,不值得被传颂。判定结果:极差。”
冰冷的声音落下最后通牒,石壁上的黏液人脸骤然崩裂,化作无数黑丝,如箭矢般刺向妙手空。
“小心!”我和千面人同时惊呼,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
妙手空却没有躲,反而挺直了背脊,右臂的红痕突然发出刺目的红光,将黑丝灼伤成灰烬,空气中弥漫开焦糊的气味。红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的脸,那上面写满了决绝。
“我自愿入幻境。”他的声音突然清晰,像淬火后的钢,坚定而冰冷,“按规则,故事判定‘极差’者,可选择入幻境赎罪,或被抹杀魂魄——我选前者。”话语掷地有声,在石室中激起回响。
“不要!妙手空,你疯了?”小白狐失声尖叫,“幻境是……是吞噬人灵魂的地方!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她的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手伸向妙手空,却不敢触碰。
“是我该去的地方。”妙手空打断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三人,最后停在千面人脸上,眼神复杂——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盼,“慕容姑娘,小白狐,千面……谢谢你们听我讲完这个故事。”他的视线在千面人眉心的朱砂痣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笑,“若有来生,我还想……”
话未说完,地面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黑色的雾气从裂缝中翻涌而出,带着腐朽的腥气和刺骨的寒意,瞬间弥漫整个石室。
妙手空的身体失去平衡,向裂缝坠去,衣袂翻飞如蝶。
“不要!”小白狐哭喊着扑过去,却被我死死拉住,那裂缝边缘散发着恐怖的吸力,靠近不得。
千面人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她猛地扑上前,伸手想抓他的衣袖,指尖几乎触到布料,却只抓到一片虚无——妙手空的身影已没入黑雾,裂缝边缘的石砖开始剥落,碎片纷飞,仿佛从未存在过。雾气如活物般蠕动,吞噬了他的轮廓。
“等等!”
妙手空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带着最后一丝力气,微弱却清晰。他猛地抬手,将怀中的一个布包扔向千面人。
布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裹着黑雾的残影,千面人下意识接住,触手温润柔软,竟是一本线装手稿,封面上用褪色的墨写着四个字:《转世姻契梦》。书页边缘磨损,透出岁月的沧桑。
“这是……”千面人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页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楷,字迹娟秀,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墨色在光下泛着幽光。她读出声,声音轻颤:“民国二十六年,南京城破。我叫赖怡君,在金陵女子大学画社等一个人。他说,等打完仗,就用桃花染的胭脂,给我画一辈子的眉……”
字里行间,哀愁如丝,缠绕心间。
小白狐凑过来看,只觉心口一窒,呼吸停滞——这字迹,这语气,竟与她祖母留下的那几封从未寄出的旧信一模一样!那些泛黄的信纸曾在她童年时被反复摩挲,信上的字迹娟秀,同样充满了对一个“他”的思念和等待。
“祖母……”小白狐喃喃道,泪水再次模糊了双眼,“这……这是我祖母的字迹……赖怡君……那是我祖母的名字!”
我心中巨震,猛地看向手稿。民国二十六年,南京城破……这不就是妙手空故事里提到的“活手七世为街头画师”之后的某一世吗?他说的“民国月份牌画家”!难道……小白狐的祖母,就是那一世活手所爱恋的女子?
千面人的手指也顿住了,她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飞快地翻看着手稿。
“等等!这里!”千面人翻到其中一页,声音带着震惊,“‘他今日又来画社外徘徊,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提着一个画夹。我知道他在看我,他的眼神像春日的阳光,温暖又胆怯。他画的凤凰,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纸上飞走。他说,那是浴火重生的希望,他要把这希望画给每一个人看……’”
七世街头画师,画凤凰!这不正是之前那冰冷声音质疑“爱恋纯度何在”的那一世吗?从手稿的描述来看,这位赖怡君,正是那街头画师爱恋的对象!他画凤凰,不仅仅是隐喻,更是画给她看的,是他们之间的秘密和希望!
千面人继续往下翻,手稿的内容越来越具体,记录了赖怡君和那位街头画师(我们姑且称他为“阿古”,手稿中赖怡君对他的昵称)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阿古身世坎坷,却对绘画充满热情,尤其擅长画凤凰。他常常在画社外偷偷画赖怡君,后来鼓起勇气将画送给她,两人渐渐走到一起。
手稿中详细描绘了他们在乱世中的艰难与甜蜜。阿古靠在街上画肖像和凤凰为生,收入微薄,却总会省下钱给赖怡君买一支她喜欢的胭脂。赖怡君则偷偷将家里的食物拿给他,两人在画社的角落里分享彼此的梦想和担忧。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喜欢画凤凰,也不知道为什么第一眼看到我,就觉得似曾相识,好像已经等了我很久很久。他说他的梦里,总有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红色的衣服,眉心有一颗朱砂痣……”
看到这里,千面人猛地按住自己的眉心,那里的朱砂痣烫得惊人。她的心跳如擂鼓,一个荒谬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个梦里的红衣女子,那个眉心有朱砂痣的影子……难道是我?或者说,是严芯?
“……南京城越来越乱了,枪声四起。阿古说,他要去参军,保家卫国。他说他不能让战火毁掉这一切,不能让他画的凤凰失去意义。他把这本画册交给我,说这是他所有的心血,里面画满了我,也画满了他对未来的期盼。他说,等战争胜利了,他一定回来,用桃花染的胭脂,给我画一辈子的眉……”
手稿的字迹开始变得潦草,墨水也时有时无,显然当时的环境已经非常恶劣。
“……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城破了,火光冲天。我抱着这本画册,躲在地下室里,听着外面的哭喊和枪声。我不知道他是生是死,但我相信他画的凤凰,相信那份希望。我会活下去,等他回来……哪怕,等不到……”
手稿的最后几页,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辨认出零星的字句,充满了绝望和思念。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若有来生,愿君安好,再不为画奴,只为心上人,画一世桃花。”
落款日期是民国二十七年春。
石室中一片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小白狐压抑的啜泣声。
小白狐的曾曾曾……祖母,赖怡君,最终等到了吗?从她后来有了后代来看,她可能是在绝望中重新开始了生活,但那份等待和爱恋,却永远留在了这本手稿里。而那位画凤凰的街头画师阿古,也就是活手的第七世,他战死沙场,用生命践行了他的“守护”——守护家国,守护他和赖怡君共同期盼的“凤凰涅盘”的希望。
他的爱恋记忆,并非不纯,而是融入了对家国的大爱之中,这份爱恋,更加深沉,也更加悲壮。
“原来……是这样……”我喃喃自语,心中百感交集。妙手空留下的这本手稿,就是对那冰冷声音质疑的最好回应!它填补了故事的空白,证明了那些“世次”的爱恋记忆并非虚构,而是真实存在过的、刻骨铭心的情感。
千面人合上手稿,眼眶泛红。她看向妙手空消失的裂缝处,那里已经恢复平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们都知道,妙手空用他的方式,给了我们一个答案,也给了他自己一个交代。
“他说……这是第六讲‘遗落篇’,赠严芯后人。”千面人低声重复着手稿封面上显现的小字,“严芯后人……”她再次按住眉心的朱砂痣,那里的灼热感似乎与手稿的温度相互呼应。
“千面姑娘,你……”我看着她,心中那个猜测越来越强烈,“你眉心的朱砂痣,你母亲临终前按在你眉心的手印……还有你能理解妙手空故事中那些象征意义……难道你……”
千面人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和小白狐,她的嘴唇颤抖着,似乎做出了某种决定:“我……我母亲临终前,确实对我说过一些奇怪的话……她说,我们家的女人,眉心都有一颗隐形的痣,到了特定的时候会显现。她说我们是……是某个古老灵魂的守护者后裔……她还说,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拿着凤凰画作或者一本线装手稿的人,一定要相信他,帮助他……”
她深吸一口气,泪水终于滑落:“我一直以为那是母亲病重时的胡话……直到今天,直到看到这本手稿,听到妙手空的故事,感受到眉心这颗痣的灼热……我才明白,母亲说的是真的……我……我可能真的和那个‘严芯’,有着某种血脉联系……”
小白狐也停止了哭泣,她看着千面人,又看看那本《转世姻契梦》,恍然大悟:“所以,妙手空最后看你的眼神……他早就知道了?他把这本手稿扔给你,就是因为你是严芯的后人?”
千面人点了点头,泪水流得更凶了:“他说……若有来生,他还想……还想给我画一辈子的眉……不,不是给我,是给严芯……或者说,是给他十世追寻的那个灵魂……”
她终于明白了,妙手空最后那个眼神的含义,那份复杂的情感中,有对“严芯”的爱恋,有对她这个“后人”的嘱托,还有一丝……或许是对轮回宿命的无奈。
石室中的寒意不知何时已经散去,火把的光芒变得温暖而稳定。石壁上那些狰狞的壁画,在火光下似乎也柔和了许多,那些模糊的神佛线条,仿佛在默默注视着我们。
那个冰冷的声音,再也没有出现。或许,它也被这本手稿中的真实情感所打动,或许,它已经得到了它想要的答案,满意地离开了。
我看着千面人手中的《转世姻契梦》,又看向妙手空消失的地方,心中充满了感慨。妙手空的故事,或许在逻辑上并不完美,但它所承载的情感和信念,却是真实而厚重的。他用十世的轮回,谱写了一曲关于爱、守护与牺牲的悲歌。而这本《转世姻契梦》,就是这悲歌中最动人的一段旋律。
“我们……该怎么办?”小白狐小声问道,眼神中带着迷茫。妙手空走了,留下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和一本沉重的手稿。
千面人擦干眼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她握紧了手中的手稿,仿佛握住了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妙手空用他的方式,为我们揭示了部分真相。现在,轮到我们了。我要弄清楚,严芯到底是谁?她和红链之间发生了什么?我母亲说的‘古老灵魂的守护者后裔’又是什么意思?”
她看向我和小白狐:“大鱼,小白狐,你们……愿意陪我一起查下去吗?”
我毫不犹豫地点头:“当然。妙手空是我们的朋友,他的事,就是我们的事。而且,我也想知道,这背后到底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小白狐也用力点头,眼中闪烁着泪光,却带着一丝决绝:“嗯!我也要知道,我的祖母和那位画凤凰的画师之间,还有没有我不知道的故事。这本手稿,我也要好好研究,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千面人看着我们,露出了自进入圣女堂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虽然带着泪痕,却充满了希望:“谢谢你们。”
火把的光芒在我们三人脸上跳动,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石壁上,不再是扭曲的鬼魅,而是三个相互依靠、决心探寻真相的身影。
但是,古堡的死寂依然,寒意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