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修车铺的回响(2/2)
小星星把这一切都录了下来——不仅是工具声,还有爷爷的讲述,陈峰的反应,以及铺子里那种混合着铁锈、胶水和旧木头的特殊气味。他知道,气味无法被录音设备捕捉,但声音可以唤起对气味的记忆。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爷爷演示了更多修车技巧:调整刹车时钢丝拉紧的“铮铮”声,换轴承时钢珠滚动的“哗啦”声,矫正车轮时辐条扳手转动的“咔哒”声……
每一种声音都有它的性格,有它的节奏,有它在这个小小修车铺里的位置。小星星听着,录着,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手艺人的世界,是用声音构筑的。他们不用眼睛判断螺丝是否拧紧,而是用耳朵听扳手发出的声音;不用量表测量车轮是否圆,而是听转动时是否有异响。
这是一种用耳朵工作的智慧,一种正在消失的智慧。
中午时分,爷爷说累了,要歇歇。陈峰从家里带来了午饭——奶奶做的包子,还有一保温壶的热汤。大家就在修车铺门口摆开小凳子,一起吃。
吃饭时,霍星澜和爷爷聊起了手艺人的事。
“您儿子没接您这摊?”霍星澜问。
爷爷摇摇头:“没。他读书好,考出去了,现在在大城市工作。我不怪他,修车太苦了,夏天热冬天冷,手上都是口子。他能有更好的生活,我高兴。”
“那您这手艺……”
“传给谁呢?”爷爷咬了口包子,“现在谁还修自行车?都骑电动车,开汽车。年轻人更不愿意学,嫌脏嫌累。所以我说,关了就关了吧,时代不同了。”
小星星忍不住问:“爷爷,您会舍不得吗?”
爷爷沉默了很久,久到大家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
“说舍得是假的。四十年,每天天不亮就来,天黑才走,这铺子就像我另一个家。这些工具就像我的老伙计。但是啊,”他看向巷子口,那里有阳光照进来,“该走的时候就得走,强留不得。就像人老了,该休息了。”
午饭后,爷爷说想单独录一段话,留给陈峰。大家默契地退出铺子,在巷子里等着。
透过半开的门,能看见爷爷坐在工作台前,对着霍星澜的老录音机说话。他说得很慢,一句一句,像在交代什么。陈峰站在门外,背对着大家,肩膀微微颤抖。
二十分钟后,爷爷出来了,眼睛有点红,但脸上带着笑:“好了,该录的都录了。你们还有什么想录的?”
小宇说想录示波器能显示的所有工具声,小雨说想再录一遍补胎过程,小文说想拍些照片做档案。于是下午又录了两个小时,直到夕阳开始西斜。
最后,爷爷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这个他工作了四十年的地方。大家站在他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
“明天我就不开门了,”爷爷忽然说,“最后几天,我想歇歇,跟老邻居们告个别。今天谢谢你们,让我觉得……我这辈子没白干。”
告别时,爷爷跟每个人握了手。握到霍星澜时,他说:“你父亲是木匠,我修车,都是手艺人。手艺会过时,但手艺人的心不会。好好教你儿子,让他记住这些声音,记住我们这代人是怎样活过、干过的。”
“一定。”霍星澜郑重地点头。
骑车回家的路上,大家都沉默着。直到分开的路口,小雨才说:“我今天录了三百多段声音。”
小文说:“我记了二十页笔记。”
小宇说:“示波器存了五十个波形图。”
小星星说:“我们做了件很重要的事。”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林绵等在门口,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回来啦?怎么样?”
小星星和霍星澜对视一眼,同时说:“很有收获。”
晚饭时,父子俩轮流讲了这一天的经历。讲到爷爷讲述工具故事时,林绵停下了筷子;讲到爷爷留给陈峰的录音时,她眼睛湿润了;讲到最后的告别时,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个陈峰,以后听到这些声音,会是什么感受?”林绵轻声问。
“会想起爷爷,”小星星说,“会想起这个铺子,会想起今天。声音就像一把钥匙,能打开记忆的门。”
霍星澜放下碗筷:“我今天一直在想我父亲。他也是这样,工具就是他的伙伴,每样工具都有故事。可惜那时候没有条件录下来。”
“但是你可以讲出来。”小星星说,“我们录下来,就像陈峰爷爷做的那样。虽然听不到真正工具的声音,但能听到你的记忆,你的描述。”
霍星澜想了想,点点头:“好,找个时间,我来讲。”
晚饭后,小星星开始整理今天的录音。他在电脑上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修车铺的声音记忆”,里面又分了几个子文件夹:工具声、操作声、环境声、人物讲述。
他先听爷爷的那段单独录音。录音里,爷爷的声音比平时更柔和:
“陈峰,我的好孙子。当你听到这段声音时,爷爷可能已经不在了。别难过,人都有这一天。爷爷这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会修个自行车,但修得认真,修得踏实。这铺子里的每样工具,每一声响,都是爷爷的人生。你要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用学爷爷修车,但要学爷爷的认真劲儿。以后遇到难处了,就听听这些声音,想想爷爷在这小铺子里,四十年如一日,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录音到这里停了一会儿,能听到爷爷吸鼻子的声音。然后他继续说:
“那把最小的螺丝刀你收好,那是你爸小时候玩过的。咱们家三代人,都碰过这把螺丝刀。这也算……一种传承吧。好了,不说了,再说该掉眼泪了。爷爷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记得,但不要悲伤。人生啊,就像修车,坏了就修,修不好就换个零件,总能往前走的。”
小星星听完,久久不能平静。他把这段录音单独备份,准备明天发给陈峰。
接着,他开始整理工具声音。每段声音都重新命名,加上简单的描述:扳手碰撞_清脆、打气筒_节奏、补丁贴合_刺啦……
整理到深夜,妈妈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还不睡?”林绵把牛奶放在桌上。
“马上就好。”小星星揉了揉眼睛,“妈,您说,我们录这些声音,真的有意义吗?”
林绵在床边坐下,想了想:“你知道你外婆去世后,我最怀念的是什么吗?”
“什么?”
“她叫我小名时的声音。”林绵眼睛望向远方,“‘绵绵’,她总是这样叫我,尾音拖得长长的,软软的。现在我想听,却再也听不到了。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我可以录下来,我一定会录。”
她转回头,看着小星星:“所以你们今天做的事,很有意义。陈峰以后想爷爷时,可以听到爷爷的声音,听到爷爷修车的声音。这比照片更生动,因为声音里有情感,有温度。”
小星星点点头,心里最后一点不确定消失了。
“对了,”林绵站起身,“你爸说,下周末想带我们去个地方。”
“哪儿?”
“他父亲——你爷爷——曾经工作过的木器厂旧址。虽然厂子早就拆了,原址上建了公园,但他说,那里有他童年的声音记忆,想带我们去听听,讲讲。”
“好啊!”小星星眼睛一亮。
“所以你看,”林绵走到门口,回头微笑,“你们的声音探索,把全家都带动起来了。你爸在回忆他父亲,我在回忆我母亲,你在记录现在。三代人的声音,就这样连起来了。”
妈妈离开后,小星星继续工作。他把今天所有的录音文件整理好,打包发给了小组成员,也单独发了一份给陈峰。
做完这一切,已经快十二点了。他关掉电脑,躺在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
耳朵里仿佛还在回响着修车铺的声音:门轴的“吱呀”,扳手的“叮当”,打气筒的“嗤嗤”,还有爷爷说话时那带着口音的温和语调。
这些声音,和之前录的家庭声音、校园声音、自然声音都不一样。它们更沉重,更沧桑,带着时间的重量和手艺人的尊严。
小星星忽然想到,声音不仅仅是声音,它还是一种存在证明。爷爷修了四十年车,这些声音就是他存在的证据。即使铺子拆了,工具散了,人走了,但只要声音还在,那段岁月就没有完全消失。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责任——他们不仅是录音者,还是守护者,守护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守护那些声音背后的故事和人。
窗外的夜晚很安静。小星星闭上眼睛,在黑暗中想象:很多年后,陈峰已经长大,有了自己的孩子。在一个普通的夜晚,他拿出今天的录音,放给孩子听。
“这是什么声音?”孩子问。
“这是太爷爷修车的声音。”陈峰回答,“太爷爷是个修车师傅,这些工具,这些声音,是他一生的伙伴。”
孩子会听懂吗?也许不会完全懂,但会记住,会知道,在很久以前,有一个亲人,用这样的方式生活过,工作过,爱过。
这就够了。
小星星在入睡前,最后一次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他要录下这个夜晚的宁静,作为今天忙碌的结束,也作为明天探索的开始。
他知道,声音之路还很长。有更多的声音等待被发现,更多的故事等待被记录。而他和伙伴们,还有爸爸妈妈,会一起走下去,用耳朵倾听世界,用心珍藏时间。
在均匀的呼吸声中,小星星沉入梦乡。梦里,修车铺的门轴声、木匠的刨子声、缝纫机的噔噔声,还有无数其他声音,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悠长的歌。
那是时间的歌,是生活的歌,是普通人在岁月里留下的,微小而珍贵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