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星与声的回响(2/2)

听说你们在做‘声音记忆馆’,我很感动。在这个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时代,还有人愿意慢下来,听那些即将消失的声音,这是多么珍贵的心意。

我研究了一辈子民间艺术,见过太多手艺的消亡。有时候不是手艺不好,而是时代变了,人们不需要了。但我们需要记住它们,因为每一门手艺都是一扇窗,透过它能看到祖辈的生活、智慧和情感。

下周三见面,我没有什么可教你们的,只想听听你们的故事,也讲讲我的故事。我们可以一起想想,怎么让这些声音被更多人听见。

孙守拙 敬上”

“孙守拙,”小星星念着这个名字,“‘守拙’——守住笨拙,守住朴素。这个名字真好,像他这个人。”

他们把新设备一一摆好,活动室越来越有专业录音室的样子了。那杆秤静静立在展示架中央,仿佛是这个空间的心脏,所有的声音、所有的记忆,都围绕着它跳动。

回家的路上,小星星绕道去了老城区。不是去杆秤老师傅家,而是去那条巷子附近转转。他想听听,杆秤所在的环境,平日里是什么声音。

傍晚的老城区很热闹。下班的人骑着自行车“叮铃铃”地穿行在巷子里;主妇们在门口择菜,聊着家长里短;孩子们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哪家厨房传来炒菜的“刺啦”声和抽油烟机的“嗡嗡”声;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喧闹却温暖,是市井生活的交响乐。小星星想,杆秤老师傅就是在这样的声音环境里,日复一日地做着他的秤。外面的世界喧闹变化,他的工作间里却保持着几十年不变的节奏——“刺啦……沙沙……叮……滋……”

也许,正是这种不变的节奏,让他的手艺有了穿越时间的力量。

走到巷口,小星星看见一个修鞋摊。摊主是个老师傅,正低着头给一只皮鞋钉鞋掌。小锤敲击鞋钉,“嗒、嗒、嗒”,每一声都很结实。旁边等着修鞋的老人坐在自带的小马扎上,和修鞋师傅闲聊:

“老周家的秤,现在还有人做?”

“他儿子在学呢,说是要把手艺传下去。”

“好事啊。现在什么东西都用机器做,快是快,没味道。”

“就是。我修鞋四十多年,手锤的声音,机器比不了。”

小星星站在不远处,录下了这段对话。修鞋锤的“嗒嗒”声,老人的聊天声,远处孩子的嬉闹声,自行车的铃铛声……这些声音层层叠叠,构成了老城区傍晚的底色。

他想,杆秤的声音,修鞋的声音,补锅的声音,磨刀的声音……这些老手艺的声音,曾经是城市背景音的一部分。现在它们渐渐消失了,城市的“声音景观”就缺了一块。他们记录的,不只是单独的手艺,更是那个时代完整的声音生态。

到家时,天已经擦黑。霍星澜在书房写作,林绵在厨房准备晚饭。小星星放下书包,先去了厨房。

“妈,今天做什么好吃的?”

“红烧排骨,炒青菜,还有你爸爱吃的豆腐汤。”林绵一边切菜一边说,“洗手准备吃饭。”

小星星没立刻去洗手,而是站在厨房门口,听里面的声音。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哒哒”声,均匀而有节奏;水龙头流水的“哗哗”声;锅里的油热了的“滋滋”声;葱花下锅的“刺啦”声……

这些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平时根本不会注意。但今天,他特意停下来听。这些日常的声音,和杆秤制作的声音,其实是同一种声音——生活的节奏,家庭的温度,一代代传下来的过日子智慧。

“发什么呆呢?”林绵回头看他。

“妈,您切菜的声音真好听。”小星星说。

林绵笑了:“切菜有什么好听不好听的?快去洗手。”

吃饭时,小星星说起今天整理杆秤声音的感悟:“……那些铜星,每一颗都有名字,都有意义。古人把整个星空都装进了一杆秤里,提醒人们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事要讲良心。”

霍星澜放下筷子:“这就是‘敬畏’。古人对自然有敬畏,对规矩有敬畏,对良心有敬畏。现在很多人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做,就是缺了这份敬畏。”

“孙馆长信里说,每门手艺都是一扇窗。”小星星说,“我觉得,每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杆秤的世界里有星空,有龙,有公平,有诚信。我们打开这扇窗,就能看到那个世界。”

“那你们就是开窗的人。”林绵给他夹了块排骨,“让更多人通过这些窗,看到不同的风景。”

晚饭后,小星星接到陈峰的电话:“小星星,我爷爷说,蛐蛐罐老师傅那边联系好了,这周六上午可以去。不过老师傅住得有点远,在郊区的老村里。”

“多远?”

“骑车得一个半小时。老师傅九十岁了,不出门了,要我们去他家里。”

“去。”小星星毫不犹豫,“九十岁的老手艺人,去多远都值。”

挂掉电话,小星星查了查蛐蛐罐的资料。这是养斗蟋蟀的容器,传统的是陶制的,制作工艺很讲究,要透气又要保湿,罐壁的厚度、底部的平整度、盖子的密封度都有严格标准。好的蛐蛐罐,蟋蟀在里面叫声洪亮,打斗时有回音,能激发虫子的斗性。

他想象着制作蛐蛐罐的声音:陶土在转盘上旋转的“呜呜”声,手拉坯时的摩擦声,修坯时的“沙沙”声,刻花时的“窸窣”声,窑火烧制时的“噼啪”声……又是一套完整的声音系统。

窗外,夜色已深。小星星打开窗户,让夜风吹进来。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呜——”悠长而苍凉。近处有邻居家电视的声音,狗吠的声音,还有不知哪家孩子在练钢琴,断断续续的琴声在夜空中飘荡。

这些声音,共同构成了此刻的夜晚。而在一百年前,夜晚的声音可能是打更的梆子声,蟋蟀的鸣叫声,烛火爆芯的“噼啪”声。时代在变,声音在变,但人们对声音的感受、对生活的体验,那些最本质的东西,或许从未改变。

小星星打开电脑,继续完善杆秤的声音故事。他加了一段结尾——秤完成后的声音测试。

录音里,老师傅用新秤称了一袋米。秤砣挂在叨刀上的“咔”声,秤盘放米时的“咚”声,秤杆提起时的“吱呀”声,秤砣滑动的“沙沙”声……最后,一切声音静止,秤杆稳稳地停在水平位置。

“准了。”老师傅的声音带着笑意。

然后是长久的安静,只有工作间里座钟的“滴答”声。但这安静里,充满了完成的满足感,平衡的稳定感,承诺的坚实感。

小星星把这段声音故事导出,命名为《一杆秤的星空》。他打算明天让大家都听听,再修改。

关电脑前,他看了眼日历。今天星期一,距离孙馆长来访还有九天,距离拜访蛐蛐罐老师傅还有五天。时间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们的声音记忆馆,也在一点点丰富起来。

躺在床上,小星星想起杆秤老师傅说的“最难听的声音是秤不准的声音”。他忽然想到,他们记录这些即将消失的声音,是不是也在做一杆“秤”?一杆称量时代变迁的秤,一杆衡量文化价值的秤,一杆平衡传承与创新的秤。

这杆“秤”准不准,现在还不知道。但他们必须尽力让它准——录音要清晰,资料要完整,讲述要真实,情感要真诚。只有这样,未来的人通过这些声音回望今天时,才能看到真实的历史,听到真切的心跳。

窗外,又一颗星闪烁了一下。小星星想起秤杆上的铜星,想起南斗北斗,想起福禄寿。古人仰望星空时,把星星连成图案,赋予它们意义;老师傅制作秤杆时,把星星刻进木头,赋予它们重量。

而他们,在记录声音时,把瞬间变成永恒,把消失变成存在。

这也许就是他们这杆“秤”的定盘星——对记忆的尊重,对文化的敬畏,对时间的承诺。

夜更深了。城市在黑暗中呼吸,无数声音在沉睡,也有无数声音在苏醒。而小星星知道,明天,当太阳升起,又会有新的声音等待他们去发现、去记录、去珍藏。

在入睡前的恍惚中,他仿佛听见了那些声音——刨木的“刺啦”声,点星的“滋”声,修鞋的“嗒”声,切菜的“哒”声,火车的“呜”声……所有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像一首绵长无尽的歌,从过去唱到现在,再唱向未来。

而他们,是这首歌的记录者,传唱者。

这就够了。小星星想着,沉入了梦乡。梦里,他看见一杆巨大的秤,横跨天空。一头挂着太阳,一头挂着月亮,提手是银河。秤杆上繁星点点,每一颗都在轻声诉说着什么。

他竖起耳朵听,却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平稳,有力,像另一种形式的定盘星。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杆秤。而他们所做的,就是帮人们找回那杆秤,擦亮上面的星,校准心中的度。

在梦里,小星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