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沐浴的泪珠(2/2)
作为一个年仅十二岁、被宠坏又早早背负沉重压力的少女,维罗妮卡·伊格尼斯完全无法解读自己胸腔里那股疯狂奔涌的、滚烫到几乎要将她融化又酸涩到让她想呕吐的复杂情绪究竟是什么。她只感到鼻子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迅速发热、发烫,视线以惊人的速度变得模糊。
然后,毫无征兆地——
第一滴泪珠,饱满、晶莹、沉重,挣脱了所有束缚,顺着她光滑白皙的脸颊,蜿蜒而下。它滚落得如此缓慢,在夕阳极致的光辉下,这颗泪珠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折射出七彩的光芒,仿佛一颗拥有生命的、坠落的星辰,划过她呆滞的脸庞。
这滴眼泪的坠落,仿佛一个无声的信号。
不仅让旁边的赛弗林和玛格丽特瞬间愣住,脸上浮现错愕与担忧。
也让台阶下的奥瑟惊讶地微微张开了嘴,湛蓝的眼眸里充满了无措。
让德米特收起了所有嬉笑,蓝眼睛里第一次对这只“红毛狐狸”露出了纯粹的、不带任何偏见的同情。
而林,只是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他没有说话,没有上前,银灰色的眼眸微微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那目光平静得像最深远的湖泊,温和地笼罩着维罗妮卡,没有催促,没有疑问,只有一种近乎神性的耐心与包容,仿佛在无声地告诉她:‘没关系,我在这里,我等着你。’
维罗妮卡自己也是一脸惊诧和茫然。她下意识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触碰到了那冰凉的湿意,仿佛被烫到一般缩回。她低头看着自己湿润的指尖,眼中充满了无法理解的慌乱。怎么回事?她…哭了?为什么?她怎么会…
不!不能哭!她是高贵的伊格尼斯大小姐!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在这些人面前…
恐慌和羞耻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开始变得急躁,更加用力地、近乎粗暴地用手背胡乱擦拭着脸颊,想要抹去那不争气的、该死的眼泪!可是越擦,眼泪反而流得越凶,越急!新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争先恐后地涌出眼眶,完全不受控制!视线彻底模糊了,眼前那三个笼罩在光晕中的身影变得朦胧而晃动,却也因此显得更加温暖和不真实。
“我…我…”她张了张嘴,试图说些什么,解释什么,或者说声再见。但喉咙像是被什么酸涩的东西死死堵住,发出的只有破碎的、哽咽的、不成调子的单音节。那股积压了整晚——不,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委屈、恐惧、后怕、巨大的感激以及连她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复杂情感,终于冲垮了她用高傲和坏脾气筑起的所有堤坝!
急躁和徒劳的擦拭让她更加狼狈不堪。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怎么也擦不干。她猛地抬起头,彻底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和伪装,用那双被泪水彻底冲刷、洗去了所有骄纵蛮横、只剩下最原始脆弱的紫红色眼眸,深深地望向台阶下的三位少年。那眼睛红得厉害,却也因此显得无比清澈和真诚。
泪水依旧像小溪般不断滑落,她的呼吸因为抽泣而急促不稳,声音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血泪的重量:
“谢…谢谢…”
“真的…谢谢你们…”
这句话,仿佛抽干了她所有的力气和伪装。
话音未落,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坚强彻底崩断!积压的情绪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她再也忍不住,像个终于找回港湾、可以放肆哭泣的孩子一样,毫无形象地、委屈地、彻底地“哇——”地一声大声哭了出来!
那不再是无声的落泪或压抑的抽泣,而是真正孩童式的、嚎啕的、宣泄的痛哭!她不再用手去擦,而是徒劳地用两只手的手背使劲揉着眼睛,仿佛想把这些不听话的眼泪揉回去,却只是把眼睛揉得更加通红,哭得更加凄惨可怜。
肩膀因为剧烈的抽泣而不断颤抖,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那哭声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巨大释放、卸下重担的虚脱和最原始最真挚的感激。
这哭声,像一把钝刀,割裂了傍晚温馨的霞光。
旁边的玛格丽特夫人瞬间心疼得无以复加!女儿这从未有过的、情绪彻底崩溃的痛哭,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母亲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甚至来不及细想缘由,立刻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将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紧紧、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用温暖的身躯包裹住她。
她轻轻拍着维罗妮卡的后背,自己的声音也带上了哽咽:“好了好了…不哭了…妈妈的宝贝小狐狸…不哭了…没事了…都过去了…妈妈在这里…不怕了…”
维罗妮卡埋在母亲温暖而熟悉的怀抱里,闻着那令人安心的馨香,仿佛终于找到了最后也是最安全的避风港。她哭得更加肆意畅快,小手紧紧抓住母亲的衣襟,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将所有的恐惧、委屈、压力和感激都通过这汹涌的泪水,毫无保留地彻底冲刷出来。
看着这突如其来、情绪决堤的一幕,奥瑟的眼圈也跟着红了,小手不安地绞在一起。德米特也彻底收敛了所有玩闹的神色,默默地看着,眼神复杂。
赛弗林轻轻叹了口气,伸出手,温柔地同时拍着妻子和女儿的后背,目光却越过她们,再次望向台阶下那个始终平静得惊人的银发少年。林之前说过的话,再次清晰地回响在他耳边——“每一个人的灵魂都是自由的…涌向自由的黎明…沐浴最为赤焰的烈阳…”
而林,看着在母亲怀里哭得撕心裂肺、彻底卸下所有盔甲和伪装的维罗妮卡,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浅至极、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温柔的微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戏谑和狡黠,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如释重负的平和与理解。
他用不大、却如同暖流般足以穿透哭泣声的清晰音量,轻轻地、郑重地说了一声:
“不客气。”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赛弗林复杂的目光,郑重地、深深地点头致意,仿佛完成了一场无声却重要的交接与托付。
随即,他不再有任何留恋与停留,利落地转过身,一手自然地拉起眼眶发红的奥瑟,另一只手轻松地拍了拍还有些发怔的德米特的肩膀。
“走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得极长极长,仿佛连接着过去的波澜与未来的路途。三位少年,步调一致地、毫不犹豫地走下台阶,身影逐渐融入那漫天铺陈的、壮丽无比的霞光之中。没有回头,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矫情的告别,只有背影干脆、利落、洒脱。
正是这种“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极致淡然与洒脱,与身后奢华舞厅的残影、少女宣泄的痛哭和母亲的温柔安抚,形成了无比鲜明、令人永生难忘的对比。这一幕,深深地烙印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中、心中,成为了一个不可磨灭的、混合着泪水、霞光与少年义气的传奇名场面。
赛弗林久久地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搂着怀中仍在抽泣的女儿和轻声安慰的妻子,手臂微微收紧。深邃的金色眼眸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复杂而明亮的光芒,仿佛真的看到了那黎明与烈阳的方向。
自由的灵魂啊…
他或许,真的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