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江蓠的尴尬(2/2)
进去之后,该说什么?
解释苏芷的重要性?重申军务为先?安抚她的情绪?
似乎无论说什么,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适得其反。
他了解凌霜,她需要的,或许并非言语上的解释,而是行动上的尊重和认可。
可眼下,黑水河的危机如同悬顶之剑,他不可能因为照顾她的情绪,就打乱苏芷的防疫部署。
这种左右为难、进退维谷的感觉,于他而言,陌生而又棘手。
比面对千军万马的冲锋陷阵,更让他觉得难以应对。
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默然在院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那持续不断的捣药声,仿佛能想象出她坐在灯下,神情专注而清冷的模样。
他转身,无声地离开了。
这一夜,江蓠书案前的灯火,亮至很晚。
他处理着仿佛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军务,脑海中却不时闪过凌霜清冷的眉眼和苏芷急切专注的神情。
两人如同冰与火,截然不同,却因这云霞关,因他,被迫交汇在一起。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江蓠惯例巡视营防。当他巡至伤兵营附近时,远远便看到隔离区外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苏芷果然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利落的灰色布衣,外面罩了一件略显宽大的、经过特殊处理的粗布罩衫,脸上蒙着一块奇怪的、用多层细棉布制成的“口罩”,只露出一双因为缺乏睡眠而布满血丝、却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她正指挥着几名同样穿着罩衫、戴着口罩的“护理员”和士兵,将一些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喷洒在隔离区的边界和帐篷周围。
“浓度再高一点!注意风向,别溅到自己身上!”她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所有进出人员,必须用这个皂角水反复洗手,接触过病人的衣物器具,一律用沸水煮过或者用这个石灰水浸泡!”
她的指令清晰明确,动作干练迅速,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全身心投入到这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中。
江蓠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不远处阴影里看着。
他知道,这就是苏芷的方式,高效、直接,有时甚至不近人情,但确确实实在构筑着防线。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也出现在了伤兵营的入口处。
是凌霜。
她换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医者常服,长发依旧一丝不苟地绾起,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手中提着那个紫檀木药箱,身姿挺拔,步履从容。
晨光熹微中,她宛如一朵悄然绽放的空谷幽兰,与周围紧张忙碌、甚至有些混乱的景象格格不入。
她显然也看到了隔离区内的苏芷和那些奇怪的举措,脚步微微一顿,清冷的眸光扫过那些喷洒的液体和士兵们脸上古怪的“口罩”,秀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苏芷也看到了她,隔着一段距离,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即又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似乎并无寒暄的打算。
凌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进入伤兵营的主区,而是转向了一旁值守的老军医黄芪。她对着黄芪微微行礼,声音温和却清晰:
“黄老军医,凌霜初来,对营中伤情不甚了解,不知今日可有需要协助之处?”
她的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愿意帮忙的意愿,也恪守着后来者的本分,将主动权交给了资历更老的黄芪。
黄芪连忙还礼,对于这位药王谷的高徒,他不敢怠慢:
“凌姑娘客气了!
如今营中伤患,多亏了苏姑娘的新法,情况已稳定不少。只是这黑水河之毒……”
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老夫行医数十载,也是头次见到如此凶险诡异的毒症,苏姑娘之法,虽……虽前所未见,但目前看来,确是阻隔疫情最有效的法子。”
凌霜静静地听着,目光再次投向隔离区内忙碌的苏芷,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而这一切,都落在了不远处江蓠的眼中。
他看着凌霜选择以一种更符合传统、更尊重现有秩序的方式尝试融入,看着她与苏芷那种直接、高效甚至显得有些“霸道”的风格形成的鲜明对比。
他知道,凌霜的骄傲不允许她像苏芷那样“不顾仪态”地冲在第一线,她的教养让她更习惯于通过沟通和协作来发挥作用。
这本无可厚非,甚至更符合常理。
但在眼下这分秒必争的非常时期,苏芷那种打破常规、雷厉风行的方式,却又显得尤为必要。
他既欣赏苏芷力挽狂澜的能力与魄力,又无法忽视凌霜那份被冷落和质疑的委屈与坚持。
这种夹在中间,明知双方皆有道理,却难以调和,甚至因为自己的身份和过往的羁绊而使得情况更加复杂的处境,让江蓠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
尴尬。
是的,尴尬。
这种情绪对他而言太过陌生。
他是大将军,是云霞关的主心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成千上万人的生死。
他习惯了杀伐决断,习惯了令行禁止,习惯了用钢铁般的意志统领一切。
可如今,面对这两个同样优秀、却如同水火般难以相容的女子,他第一次体会到了这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做什么都不对劲的窘迫感。
他站在原地,看着凌霜在黄芪的引导下,走向伤兵营的主区,开始查看那些非隔离区的伤患。
她的动作轻柔,询问细致,与伤兵交谈时语气温和,很快便赢得了那些伤员信赖的目光。
而隔离区内,苏芷依旧在争分夺秒,与那无形的毒魔赛跑。
两人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
而他,站在鸿沟的中央,左右皆是需要他维系和平衡的力量,一时间,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迈步。
晨光渐渐明亮,将他挺拔却略显孤寂的身影,在冰冷的土地上拉的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