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饥民抵境:破晓传锣警,荒队压村边(2/2)
二嘎子带着哭腔,几乎要瘫软下去:“看不……看不清具体……但……但一眼望不到头!起码……起码得有几百人!可能更多!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有!走得很慢很慢!像是……像是逃难的!”
逃荒的人!而且是规模如此庞大的逃荒队伍!韩老伯昨日带回的那些可怕消息,像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透了凌风的全身,让他从头到脚一片冰凉。他们真的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规模如此之大!朝着凌家坉这个在无边旱魃肆虐中,凭借一口深井和一条暗河勉强维持着一线生机、犹如黑暗中微弱烛火的地方来了!
“快!大壮!快!立刻鸣锣!紧急集合所有民兵!带上所有能用的家伙,火速到村口集合!快!快!”王福满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老队长,短暂的极度惊慌之后,求生的本能和职责迫使他嘶声下达命令,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嘶哑变形,“通知全村老少!所有人!立刻回家!紧闭门户!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出来!快!快去!”
孙大壮脸色铁青,应了一声,带着身边几个民兵像离弦之箭般飞奔回村。更加急促、更加尖锐的锣声、哨子声以及声嘶力竭的呼喊声,立刻在凌家坉尚未完全苏醒的清晨上空炸响,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击碎了村庄残存的一丝宁静。刚刚因为征粮任务危机解除而获得短暂安宁的凌家坉,立刻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空前的危机拖入了巨大的恐慌和混乱之中。女人惊恐的叫声、孩子被吓哭的啼声、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和急促的询问声交织在一起,往日清晨的炊烟被一种无形的恐惧所取代。
凌风强迫自己站在了望台上,双脚像钉在那里一样,尽管小腿肌肉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努力让狂跳的心脏平复一些,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飞速运转。他紧紧盯着那支越来越近、轮廓逐渐清晰的队伍,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随着天色渐亮,晨雾慢慢消散,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冷气,心头那份因为可能是流匪而产生的对抗性紧张,瞬间被一种更深沉的、带着悲悯的巨大沉重感所取代。
那真的是一支庞大的逃荒队伍。密密麻麻,绵延了很长一段路面。男女老少,一个个衣衫褴褛,许多人身上的棉衣早已破烂不堪,露出黑灰色的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刺骨的寒风。他们大多赤着脚,或者用破布烂草勉强包裹着,踩在冻得坚硬如铁的土地上,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摇摇晃晃,仿佛随时都会倒下。有人拄着随手捡来的树枝作拐杖,有人推着吱呀作响、似乎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独轮破车,车上堆着寥寥无几的、空空如也的破筐烂篓,更多的人则是徒手,或者背着一个小小的、干瘪的包袱,那大概就是他们全部的家当。队伍里几乎听不到什么说话声,只有无数双脚踩在冻土上发出的沉闷的“沙沙”声,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以及从队伍深处偶尔传来的、婴儿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气的啼哭声。一张张脸上,布满了尘土和污垢,瘦得脱了形,一双双眼睛深深地凹陷进去,眼神空洞、麻木,没有任何光彩,仿佛已经承受了太多的苦难,耗尽了最后一丝生气,只是凭着求生的本能,机械地、缓慢地向前挪动。没有旗帜,没有喧哗,更没有想象中土匪流寇的凶神恶煞或明晃晃的武器。这支队伍,与其说是一支寻求生路的队伍,不如说是一幅在寒冬旷野中缓缓展开的、流动的苦难图卷的缩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