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余忧难散:逃众渐远去,重虑锁村人(2/2)
“恐怕……这不仅是个开头,而且可能只是冰山一角。”凌风的声音低沉而凝重,带着一种深切的忧虑,“韩老伯带回来的消息,恐怕不是危言耸听。咱们凌家坉这点‘家底’,在这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大地上,就像黑夜荒原上唯一的一盏灯笼,太显眼了,太诱人了。今天咱们能相对平稳地应对这一波,靠的是咱们占住了道理,靠的是这点及时且划清界限的糊糊。可是,万一……万一后面来的逃荒队伍人数更多,处境更绝望,或者……或者其中混杂了一些被饥饿逼得丧失了理智、心怀不轨的人……到时候,咱们该怎么办?咱们这点民兵,这几杆枪,能挡得住绝望的人潮吗?”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王福满已经完全明白了他的意思,并且想到了更深的层面。刚刚因为完成人道救助而稍微缓解的危机感和巨大压力,再次像冰冷彻骨的海水,汹涌地漫上心头,几乎要将他淹没。救助落难的同胞,是人之常情,是道义所在;但守护生养自己的家园,保护信任自己的村民,更是沉甸甸的责任。如何在越来越严峻的形势下,在这道义与生存之间找到那个脆弱而艰难的平衡点?如何在越来越凶险的局势中,既能保全自身,又能尽可能地做些事情?这将是凌家坉接下来面临的、比应对公社征粮更加复杂、更加严峻、也更加考验智慧和决断力的巨大挑战。
凌风望着苍茫的天地,眉头锁成了解不开的结。看着那支庞大的逃荒队伍,一步一挪地消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下。凌家坉的人们,从王福满、凌风这样的主心骨,到普通的社员、老人、妇女,甚至是不谙世事却也能感受到气氛凝重的孩子,都久久没有散去,像一尊尊被冻僵的雕塑,凝固在村口的寒风中。
空气中,还隐约弥漫着刚才那几大锅野菜糊糊残留的、混合着柴火烟火气的微薄香气,这丝人间烟火味,此刻非但不能带来慰藉,反而更反衬出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巨大沉重与压抑。方才那碗滚烫的、带着急迫救赎意味的糊糊所带来的短暂人道慰藉和内心片刻的安宁,此刻已被一种更深切、更庞大、更令人不安的危机感所取代。一种无声的、却沉重得如同铅块般的共识,在冰冷的沉默中传递、弥漫:眼前这浩浩荡荡的逃难景象,恐怕……仅仅是个开始。更大的风暴,或许正在看不见的远方酝酿、逼近。
王福满佝偻着背,蹲在村口那冰凉刺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石墩上,仿佛这样才能支撑住他几乎被抽空力气的身体。他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捻着脚下冻得硬邦邦的干土,眉头死死地锁成一个仿佛永远也解不开的疙瘩,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了愁苦和深深的忧虑。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了望头顶那片阴沉沉、铅灰色、似乎正在积蓄着更大风雪的天空,又艰难地转过头,看了看身旁同样面色凝重如铁、一言不发的凌风,张了张干裂起皮的嘴唇,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砂纸,滚动了几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风小子……唉……这心里头……咋就这么堵得慌呢?沉甸甸的,上不来气,真像是压了座搬不走的大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