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1/2)

攀冰的余威还在骨头缝里叫嚣。

回到那个被暖气烘烤得如同春天巢穴的酒店房间,我和胖子几乎是同时发出一声悠长的、充满解脱意味的呻吟,然后把自己像两袋沉重的土豆一样摔进各自松软的床垫里。天花板在眼前旋转,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眩晕感。冰壁的寒冷、肌肉撕裂般的酸胀、还有肾上腺素退潮后的巨大疲惫感,一股脑儿涌上来,把人牢牢钉在床上。

“天真……胖爷我……感觉身体被掏空……”胖子哼哼唧唧,连翻身都嫌费劲,“这老胳膊老腿的,经不起这么造啊……下回再有这项目,你和小哥玩吧,胖爷我负责在底下给你们摇旗呐喊,顺带拍点‘铁壁飞狐’的英姿……”

闷油瓶就站在窗边,侧对着我们,望着外面冰岛独有的、仿佛永远笼罩在薄暮中的灰蓝色天空和远处连绵起伏的银色苔原。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攀爬那种难度的冰壁对他来说,大概就像在雨村后院散步一样轻松。听见胖子的抱怨,他连头都没回,只是几不可察地动了下嘴角,像是在无声地笑了一下。这大概就是百岁老人的底蕴。

“得了吧,就你那张嘴,在底下能把我和小哥烦死。”我闭着眼,感觉全身的肌肉都在控诉,“还飞狐……我看是两只挂在冰壁上的笨熊。” 尤其是我自己,感觉每一寸骨头都在咯吱作响。小哥那非人的体能真是让人羡慕不来。

胖子嘟囔了几句,大概是反驳“笨熊”的污蔑,但声音越来越小,很快就响起了轻微的鼾声。这胖子,沾枕头就着的本事真是无人能及。

我也被这睡意感染,意识开始模糊。半梦半醒间,似乎听到小哥极轻地走过来,把被我踢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那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熟稔和……温柔?也许是错觉吧。太累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窗外天色依旧昏暗,让人分不清是黄昏还是黎明。冰岛的夏季极昼,时间感变得极其模糊。摸过手机一看,居然已经睡了快十个小时!身体虽然还是酸痛,但那股要命的疲惫感总算消散了大半。

楼下餐厅已经热闹起来。小花穿着剪裁完美的浅灰色羊绒衫,正姿态优雅地喝着咖啡,面前摊着一份英文报纸,手边放着他的卫星电话——显然,解总即使度假,公司业务也如影随形。黑瞎子坐在他对面,一身标志性的黑色皮夹克,戴着那副从不离身的墨镜,正眉飞色舞地跟旁边啃着三明治的苏万说着什么,逗得苏万直乐。黎簇坐在苏万另一边,低着头猛刷手机,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至少没像以前那样浑身带刺。杨好坐在黎簇对面,大口吃着煎蛋培根,一副精力充沛的样子。秀秀则和小花低声交谈着,笑容温婉。张海客坐在稍远一点的角落,对着笔记本电脑眉头微锁,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港商精英范儿十足。

“哟,我们两位‘笨熊’醒了?”黑瞎子眼尖,第一个发现我们,立刻扬声道,语气里全是促狭的笑意,“看这精神头,恢复得不错嘛!来来来,快补充点能量,今天还有硬仗要打!”

胖子一听“硬仗”就有点发怵:“硬仗?瞎子你可别蒙我,不是说好今天去看海吗?轻松点行不行?”

小花放下报纸,微微一笑,接口道:“胖子,看海是没错。不过冰岛西北部的海边,可不是普通的海滩。运气好,我们可能会遇到北极熊。”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北……北极熊?!”我和胖子异口同声,眼睛都瞪大了。这玩意儿可比冰壁刺激多了!

“嗯,”闷油瓶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拿起一个面包片,言简意赅地确认,“需要准备。”

“所以,”黑瞎子打了个响指,墨镜后的目光扫过我们所有人,尤其在黎簇、苏万和杨好身上多停留了一秒,“为了安全起见,也为了遵守当地规定,我们得先去学学怎么用这个。”他用手指比了个枪的手势。

学枪?这倒是个新鲜事。我们这群人里,摸过真家伙的不少,但正儿八经在靶场、由专业教练指导学习标准流程的,恐怕还真不多。我、胖子、小哥自不必说,下地的经历就是最好的枪械启蒙,虽然方式野路子。小花、黑瞎子、霍秀秀,这些九门后裔,防身技能是必修课。张海客作为张家人,更不会陌生。黎簇、苏万、杨好这三个小子,跟着黑瞎子和我也学了不少。理论上,没人不会用。但规矩就是规矩,尤其是在人生地不熟的冰岛,面对可能遭遇的大型野生动物,系统的安全规程学习非常必要。

“流程要走。”闷油瓶咬了口面包,淡淡地说。他总是能抓住关键。

“行吧,”胖子认命地叹了口气,随即又来了精神,“正好让胖爷我重温一下当年‘双枪李向阳’的风采!也让洋教练开开眼,什么叫神枪手!”他拍着胸脯,一脸豪迈。

黎簇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瞥了胖子一眼,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了撇,但语气比起过去的尖锐,已经缓和了不少,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别扭:“得了吧胖爷,您那枪法,别到时候把北极熊吓跑,先把海鸥给惊飞一片。”这话听着像怼人,但少了那种刻薄的敌意,更像是一种吐槽。

“嘿!臭小子!”胖子作势要敲他脑袋,黎簇敏捷地一缩脖子,躲到苏万身后。苏万笑着打圆场:“胖爷息怒,黎簇他就嘴欠,您枪法肯定厉害!”杨好也在一旁嘿嘿傻乐。

黑瞎子哈哈大笑,拍着苏万的肩膀:“还是我小徒弟会说话!大徒弟,你怎么看?”他转向我。

我正喝着热牛奶暖胃,闻言无奈道:“瞎子,您就别拱火了。咱们是去学安全规程的,不是去比武的。胖子你也收着点,别真把教练吓着。”

小花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无邪说得对,安全第一。走吧,车已经安排好了。”

前往靶场的路上,冰岛壮阔而荒凉的景色在车窗外飞驰。黑色的火山岩、覆盖着银色苔藓的广阔原野、远处积雪的山峰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格外肃穆。空气中带着凛冽的清新和海风的咸味。车内气氛倒是轻松,胖子还在跟黎簇斗嘴,黑瞎子在给苏万和杨好讲他早年“闯荡江湖”时遇到的稀奇古怪的枪械,霍秀秀和小花低声聊着天。小哥依旧安静地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冷峻。张海客在后座用粤语低声打着电话,似乎在处理什么紧急事务。

靶场位于城市边缘,在一片开阔的荒原上,几座低矮的灰色建筑显得很不起眼。迎接我们的是个典型的北欧壮汉,叫einar(埃纳尔),身高接近两米,金发碧眼,穿着厚实的防风夹克,留着精心修剪的络腮胡,笑容爽朗,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职业军人的干练气息。

“欢迎来到冰岛!欢迎来到我的靶场!”埃纳尔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热情地招呼,“听说你们想学习射击,为可能的北极熊邂逅做准备?明智的选择!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他的目光在我们这群明显是外国游客、气质各异的人身上扫过,带着一丝好奇和评估。

进入靶场的室内区域,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枪油味混合着暖气扑面而来。墙上挂着各种枪械的图片和安全守则。埃纳尔开始进行严肃的安全讲解,语速不快,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懂。

“rule number one! 永远,永远,永远假设每一把枪都是上了膛的!”埃纳尔的声音洪亮,眼神扫过每一个人,“即使你刚刚检查过,即使别人告诉你它是空的!treat every firearm as loaded! 这是铁律!”

“rule number two! 枪口指向永远,永远,永远只能对着安全方向!down range! 或者绝对安全的地面、天空!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枪口不准指向你不想摧毁的目标,包括你自己、你的朋友、你的宠物,甚至你的帽子!”他做了个夸张的禁止手势。

“rule number three! 手指永远放在扳机护圈外!keep your finger off the trigger until you are ready to shoot! 只有当你真正瞄准目标,决定开火的那一刻,手指才能放进去!明白吗?”

“rule number four! 明确你的目标,以及目标之后是什么!be sure of your target and what is beyond it! 子弹不会消失,打偏了或者穿透了目标,都可能造成灾难!在野外,尤其重要!”

他每强调一条,就用力挥一下手,确保这些安全准则像钉子一样敲进我们的脑子里。胖子听得连连点头,小声跟我嘀咕:“这老外教练行,安全意识比咱当年下地那会儿强多了。”黎簇、苏万和杨好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神情专注,显然黑瞎子平时对他们的基础安全教育也很到位。

接着是枪械介绍。埃纳尔拿出几把今天要用的枪:几把适合防熊的、威力较大的bolt-action rifle(栓动步枪),如.308 winchester口径的remington 700(雷明顿700),还有几把作为基础训练用的.22 lr口径的小口径步枪和几把9mm手枪。

“考虑到你们的目的是防熊,我们会重点练习步枪。但安全原则和基础操作是相通的。”埃纳尔熟练地分解、组装着手里的雷明顿700,动作流畅得如同呼吸,“这是枪机……这是弹仓……这是保险……这样上膛……这样退弹……”他讲解得非常细致,每个部件、每个动作都演示到位。

轮到我们上手熟悉时,差异就显现出来了。小花拿起一把手枪,姿态闲适却异常稳定,手指拂过枪身,检查枪膛、上保险的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优雅和精准,仿佛那不是武器,而是一件艺术品。秀秀的动作也干净利落,一看就是受过良好训练。

黑瞎子更是随意,他拎起一把步枪,掂量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手指在扳机护圈外灵活地活动着,墨镜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枪身,在评估着什么。他转头对苏万低声说了几句,苏万立刻点头,模仿着师傅的动作,虽然生涩但很认真。黎簇拿起枪时,动作带着点少年人的急躁,但在埃纳尔严厉目光的注视下,还是耐着性子一步步按照要求操作,杨好则学得最认真,一丝不苟。

张海客放下电脑,走了过来。他拿起一把步枪,动作标准得如同教科书,检查、持握、瞄准姿势都无可挑剔,透露出一种经过长期专业训练的严谨和高效。他甚至还用流利的英语和埃纳尔交流了几句关于枪械保养的问题,显得非常专业。

轮到我和胖子、小哥了。胖子拿起那把雷明顿700,嘿嘿一笑:“老伙计,好久不见!”他虽然体型胖,但持枪的姿势却出乎意料地沉稳,粗壮的手臂肌肉贲张,托着枪身纹丝不动,检查枪械的动作也带着一种老练的熟练感,嘴里还念念有词:“嗯,膛线不错,保养得还行……” 闷油瓶则是最安静的。他拿起一把枪,动作简洁到了极致,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检查枪膛、确认保险、持枪、模拟瞄准……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本能。他站在那里,人枪仿佛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沉静而强大的气场。埃纳尔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和赞赏。

我拿起一把.22的小口径步枪,也按部就班地操作。虽然以前也摸过土枪,但接触这种制式步枪的机会不多。动作尽量模仿着埃纳尔的标准流程,感觉有点笨拙。小哥就在我旁边,他虽然没有说话,但当我手指不小心靠近扳机时,他极快地伸出手指,轻轻在我手背上点了一下,示意我放回护圈外。那指尖微凉的触感让我心头一跳。

埃纳尔看着我们这群人,尤其是看到小哥、小花、黑瞎子、张海客他们那明显不是新手的动作和气质时,眼神里的好奇越来越浓。他忍不住问道:“你们……以前都接触过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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