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2/2）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感觉一股极其专注的视线牢牢锁在我脸上。是闷油瓶。他就站在我左前方半步远的地方，微微侧着身，那双沉静如古潭的黑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我。不是看风景，也不是看其他人，就只是看着我。他的目光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我和我正在说的话。阳光透过浓密的梧桐叶，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长长的眼睫垂着，像两把小扇子。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嘴唇微抿着，似乎在极其认真地倾听我讲的每一个字，又似乎只是在看我说话时嘴唇开合的样子。
胖子在旁边用胳膊肘捅了捅我，压低了声音，用气声在我耳边幸灾乐祸地嘀咕：“嘿，天真，看见没？小哥这眼神儿，啧啧，跟黏你脸上了似的！胖爷我赌五毛，他压根没听你讲啥石头洞眼，光看你嘴皮子上下翻飞了！” 他挤眉弄眼，一脸“你懂的”表情。
我被他这么一说，下意识地看向闷油瓶。正好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见我望过去，眼神没有丝毫闪躲，依旧平静地看着我，只是那专注的目光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询问？仿佛在问：怎么了？为什么不继续讲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莫名的热意从耳根蔓延开来。赶紧别开视线，心里暗骂胖子这死胖子，净瞎说！小哥他……他肯定是觉得我讲得对！对，一定是这样！
我强迫自己忽略闷油瓶那存在感极强的注视，也努力忽略掉小花站在我身边带来的、无形的压迫感，更忽略黑瞎子在旁边发出的、意义不明的哼哼声，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指着连接假山池水的回廊：
“看这廊子，这叫‘曲廊’。不取直道，故意做得曲折迂回，是为了延长游览路径，增加景深，也能在有限空间里分隔出不同的景观区域……” 我一边讲，一边下意识地想把被挤到边缘、脸色越来越僵硬的黎簇拽回来点。毕竟奶奶交代了要“照顾”。
我刚伸出手，还没碰到黎簇的胳膊，旁边就有人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
“曲径通幽，步移景异。” 张海客的声音沉稳地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赞许。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我的另一侧，不动声色把我旁边的小花挤走了，但又保持着半步左右的距离，既显得亲近又不至于过分。他目光扫过曲折的回廊和廊檐下精美的木雕，语气平和，“小三爷说得对。这种手法，在香港一些老宅的庭院里也能见到，只是规模气势远不及此。江南园林的婉转精巧，确实独步天下。” 他说话间，身体也随着话语，极其自然地朝我这边靠近了一点点，手臂摆动时，手背似乎不经意地蹭过了我的手背。
那触感微凉，带着一丝金属腕表的冰凉触感，瞬间让我像被电了一下，猛地缩回手，也顾不上拽梨簇了。
我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张海客。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笑容，眼神专注地看着回廊，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纯粹的意外。可我心里那点毛毛刺刺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一次是意外，两次三次……这也太巧了吧？
我这边正心乱如麻，各种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乱转——小花的解围和靠近、黑瞎子的动手动脚和“骚扰”、闷油瓶那专注得让人发毛的凝视、张海客看似无意的肢体接触……还有胖子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眼神和黎簇那越来越冷的脸色……
难道……他们真的……对我……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炸弹，在我脑子里轰然炸开！一股强烈的荒谬感和难以置信瞬间攫住了我。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小花是什么人？黑瞎子又是什么人？闷油瓶……那可是张起灵！张海客更是……这些人怎么可能集体对我……一定是我想多了！一定是这环境太幽静，气氛太诡异，加上胖子这死胖子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人生三大错觉！对，肯定是错觉！吴邪啊吴邪，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自恋了？
我越想越觉得是这个理，可心里那点怀疑和别扭却像藤蔓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下去。脸上的表情大概也精彩纷呈，一会儿皱眉一会儿撇嘴，眼神飘忽不定，完全没了刚才讲园林时那股子强行装出来的镇定。
“哎？” 黑瞎子那带着戏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根针一样精准地刺破了我的胡思乱想。他不知何时又溜达到了我斜前方，抱着胳膊，墨镜后的脸正对着我，嘴角咧开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我说小三爷，你这小脸儿皱得跟包子褶似的，想什么呢？该不会是……在琢磨瞎子我刚才问的问题吧？放心，胖爷他替我作证，你这肩膀，绝对是艺术品级别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还朝胖子挤了挤眼睛。
“滚蛋！” 我被他这没脸没皮的话气得差点跳脚，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耳朵根都烧得慌。
就在我恼羞成怒，准备怼回去的时候，一直沉默注视我的闷油瓶，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像山涧的泉水，在这略显嘈杂的环境里，主要是黑瞎子和我的声音，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无邪。” 他叫了我的名字，那双深邃的黑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怎么了？”
他问得很简单，只有三个字。可那平静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一下子把我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无处遁形的慌乱。
怎么了？我能说我觉得你们几个好像都对我图谋不轨吗？我能说我觉得这世界突然变得很魔幻吗？
我张了张嘴，对上闷油瓶那双清澈得仿佛能映出我此刻窘迫倒影的眼睛，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