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四(2/2)

我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那股暖意从胃里开始扩散,慢慢流向四肢百骸,僵硬的关节似乎都活络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窗外。

窗户纸有些旧了,透进来的光带着点朦胧的暖黄色。能听到胖子在厨房里扯着嗓子哼不成调的歌,偶尔夹杂着锅铲与铁锅碰撞的清脆声响。更远处,是村子里隐约传来的犬吠和孩童的嬉闹声。这一切声音,在这寒冷的冬日早晨,构成了一幅生动而充满烟火气的背景音。

而我,像个被圈养起来的、特殊的存在,躲在这温暖的一隅,被无声地照顾着。

这种照顾,细致入微,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张起灵从不问我为什么还不起床,从不催促,也从不流露出任何一丝不满或调侃。他只是做着他认为该做的事——不能不吃早饭。至于我是在桌上吃,还是在床上吃,对他而言,或许并无区别。

我吃着碗里最后一口粥,米香和暖意充盈着口腔。心里那点因为赖床而产生的、微小的负罪感,也在这份沉默而坚定的投喂中,消散无踪了。

有时候我会想,他活了一百多年,是不是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经历过太多光怪陆离的事,以至于像我这样普通的、有着小小惰性的凡人,在他眼中,反而成了最不需要费心理解的存在?他只需要遵循某种他自己认定的、简单的准则来行事便可。

比如,同伴不该饿肚子,尤其是在寒冷的早晨。

又或者这里面,是否也掺杂了那么一丝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独特的纵容?

这个念头偶尔会冒出来,像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小石子,漾开一圈微澜,但很快又沉底消失。我不愿,也不敢去深究。

吃完早饭,身上的寒气被驱散了大半。我把空碗放回凳子上,裹紧外套,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听着外面的动静。等到胖子差不多准备好午饭,院子里阳光最好的时候,我才磨磨蹭蹭地爬起床,趿拉着厚厚的棉拖鞋,走出这间温暖的“巢穴”。

屋外的空气依旧清冷,但被正午的阳光一照,好歹有了点暖意。胖子看见我,通常会扯着嗓子来一句:“哟!咱们的吴大小姐终于舍得下绣楼了?”

我会回敬他一个白眼,然后凑到厨房门口,看他又捣鼓出了什么新花样。

而闷油瓶,多半还是坐在他的老位置上,手里是永远也雕不完的木头。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连那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似乎也柔和了些许。他很少主动看我,但我能感觉到,在我走出房门的那一刻,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曾短暂地、极其快速地,从我身上掠过。

就像确认一件他早上投喂过的小动物,是否安然无恙地出了窝。

这种被默默注视着、守护着的感觉,在这寒冷的冬日里,竟比身下厚厚的毛毯和手中的热粥,更让人觉得暖和。

我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睡得有些酥软的筋骨,走到院子里,任由那有限的阳光洒满全身。心里想着,也许下午,可以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看看书,或者就单纯地发发呆。

毕竟,天是冷的,但日子,总归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