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八十七(2/2)

闷油瓶点了下头,算是认可。

接下来,他教我如何根据木料的形状构思大概的轮廓,如何用不同的刻刀处理不同的部位。他话很少,往往只是几个关键词,或者直接动手演示。我学得磕磕绊绊,手里的刻刀总是不听使唤,不是削多了就是削少了,木料在我手下渐渐变得有点四不像,完全看不出想雕个什么。

我本来想雕个简单点的,比如一个小葫芦?或者一片叶子?但下刀之后才发现,想象和现实差距太大。手里的木头仿佛有自己的想法,总是偏离我预定的路线。

闷油瓶偶尔会停下自己的雕刻,看看我手里的“作品”,然后伸出手,用他那只骨节分明、稳得不可思议的手,轻轻握住我拿着刻刀的手背。他的掌心带着一丝微凉,触感却很坚实。

“这里,角度。”他低声说,带着我的手腕,微微调整了一个角度,然后引导着刻刀缓缓推进。在他的操控下,那不听使唤的刻刀仿佛瞬间变得温顺,精准地削掉了我之前怎么也不敢下刀的多余部分,木料的轮廓清晰了一点点。

他很快就松开了手,但那短暂接触带来的、略带凉意的触感和沉稳的力道,却好像残留在了我的手背上。我的耳朵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研究手里的木料,心里却有点乱七八糟的。

定了定神,我继续跟手里那块倔强的木头较劲。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刻刀与木头摩擦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我因为失误而发出的轻微咂舌声,以及胖子房间里传来的、富有节奏的鼾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泥地上。

时间就在这专注,或者说,我跟木头的搏斗中悄然流逝。我完全没注意到张起灵是什么时候又拿起了他的山雀继续雕刻的。当我终于感觉手腕发酸,脖子也有些僵硬,抬起头活动一下时,才发现他手中的那只山雀已经彻底完成了。

那是一只栩栩如生的山雀,蹲踞在一块小小的、未经太多雕琢的原木底座上。它微微昂着头,喙部小巧,眼睛的位置虽然还没点上,但那股机警又略带好奇的神态已经淋漓尽致。羽毛的纹理细腻而富有层次,仿佛能感受到那种蓬松的质感。它静静地立在张起灵的掌心,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件有了生命的艺术品。

我看得有些呆了。对比一下我手里那块被摧残得坑坑洼洼、勉强能看出是个……呃,大概是个胖头鱼?形状的木疙瘩,差距简直惨不忍睹。

闷油瓶将完成的山雀木雕放在窗台上,挨着之前那只小狗。一狗一雀,安静地并排蹲着,给这朴素的窗台增添了几分生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手里的“胖头鱼”上,没什么表情,但也没流露出嫌弃。

我讪讪地笑了笑,把那个四不像的木疙瘩递过去:“咳,献丑了。看来我没这天赋。”

他接过去,放在掌心看了看,然后用指尖在那个最大的、被我削得太深的坑洼处轻轻摩挲了一下,抬起眼,看着我,很平静地说:“还行。第一次。”

只是五个词,却奇异地抚平了我那点挫败感。是啊,第一次,能削出个形状就不错了。至少,没把手划破。

他把那块木疙瘩还给我,眼神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笑意,快得让我以为是阳光造成的错觉。

“留着。”他说。

我握着那块粗糙的、带着我无数刀痕的木疙瘩,看着窗台上那两只精致的木雕,再看看身边重新拿起一块新木头开始打磨的张起灵,心里那种被填得满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学不学得会,雕不雕得好,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试图去触碰了他的世界,而他,用他独有的方式,包容并回应了我的这份“骚扰”。

院子里,胖子的鼾声依旧响亮。

风吹过,带来远处山林的气息。

我低头,摩挲着手里那块第一个、恐怕也是最后一个“作品”,忍不住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