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2/2）

“奶奶，我衣服够多了……”我试图挣扎一下。这两匹料子一看就价值连城。

“给你就拿着！” 奶奶眼一瞪，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劲儿又上来了，“年纪轻轻的，穿精神点！别整天灰扑扑的像个小老头儿！” 她不由分说地把料子塞给我，又转向了小花。

面对小花，奶奶的神情明显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近乎宠溺的欣赏。“我们小花，”她语气里满是自豪，指尖拂过一匹色泽如最醇厚红葡萄酒般的重缎，那缎面在灯光下流淌着深邃而华丽的光泽，仿佛内蕴火焰，“就得穿点压得住场子的颜色。” 她又拿起一匹极其罕见的月白色缂金丝云纹锦，那金色丝线在柔白的底料上勾勒出繁复而飘逸的云纹，华贵得令人屏息。“这个也好！衬你！都拿着！回头让老裁缝给你好好做两身！”

小花看着眼前这两匹足以让任何富豪都心跳加速的顶级丝绸，脸上那完美的笑容有了一瞬间的凝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似乎有极其复杂的情绪飞快地掠过——有对老人纯粹疼爱的动容，有对这份厚礼的意外，甚至……有一丝极淡的、被当成“孩子”宠爱的赧然？但这情绪消失得极快，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很快恢复了从容，微笑着，极其郑重地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锦盒，声音清润温和：“让奶奶破费了。这料子极好，雨臣很喜欢，谢奶奶。”

整个过程，其他人都在一旁“围观”，气氛微妙。

闷油瓶就站在我身侧半步远的地方，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怀里那匹雨过天青色的软缎上，眼神平静无波，但那份专注的凝视，仿佛在透过那柔滑的丝绸审视着什么。当我抱着料子有点手足无措时，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我手里那个装着靛蓝色提花缎的盒子。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再自然不过。

张海客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抱着手臂，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像精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在我、梨簇，尤其是小花怀里的锦盒上来回扫视。那眼神里没有明显的嫉妒，只有一种深沉的、带着评估意味的观察，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又像是在确认某种信息。

黑瞎子则凑到了胖子身边，用手肘捅了捅胖子，压低声音，但足以让周围几个人都听清：“胖爷，瞅见没？老太太这手笔！啧啧，那匹绛红的，还有那缂金的，搁拍卖行不得这个数？”他夸张地比划了一个手势，“花儿爷这身价，穿出去不得晃瞎一片钛合金狗眼？哎，大徒弟那匹天青色的也不错，看着就嫩，跟他人似的……”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墨镜后的脸转向我，嘴角咧开一个戏谑的弧度。

胖子立刻心领神会，嘿嘿笑着接茬：“那是！咱们小三爷穿上，保管跟那西湖水洗过的小葱似的，水灵！” 他挤眉弄眼地朝我使眼色。

我被他们俩一唱一和调侃得脸上发烫，没好气地瞪了他们一眼：“滚蛋！不说话没人当你们是哑巴！”

梨簇抱着他那两匹相对“平价”但也绝对价值不菲的丝绸，站在奶奶身边，一直沉默着。只是当黑瞎子和胖子调侃我时，他那双低垂的眼睫猛地抬起，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黑瞎子，嘴唇抿得更紧，抱着纸袋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那份强烈的、不加掩饰的敌意，让站在他旁边的我都清晰地感受到了。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别开了脸，将怀里的丝绸抱得更紧，仿佛那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有分量的东西。

奶奶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小辈间涌动的暗流，或者说，她注意到了也乐见其成。她心情极好地付了账，那金额让见惯了世面的胖子都暗暗咂舌，招呼着大家离开。

走出博物馆，清凉的夜风带着西湖的水汽扑面而来。城市的霓虹在远处闪烁，车流声隐约传来。我抱着怀里冰凉柔滑的丝绸，心里沉甸甸的。奶奶这份突如其来的、厚重的礼物，像一块温热的暖玉，熨帖着心口，却也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力。尤其是看到小花和梨簇同样抱着价值不菲的料子时，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梨簇抱着他的纸袋，低着头，沉默地跟在奶奶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路灯的光晕勾勒出他单薄而倔强的背影，那身影被巨大的纸袋衬得有些伶仃。他走得很快，仿佛急于逃离什么，又仿佛要把怀里这份沉甸甸的、带着“家”的温度的馈赠，尽快藏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小花则从容得多。他一手提着那个装着顶级丝绸的锦盒，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履优雅地与奶奶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月光落在他精致的侧脸上，那份贵气与从容，仿佛他生来就该拥有这一切。

闷油瓶依旧走在我身边，手里拿着我的另一个盒子。他沉默着，目光平视前方，仿佛只是帮我拿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只有我知道，这份沉默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力量。

黑瞎子和胖子落在最后面，勾肩搭背地不知道在嘀咕什么，时不时发出几声压抑的、意义不明的低笑。张海客则走在稍前一点，与二叔低声交谈着生意上的事情，仿佛刚才博物馆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匹像天空一样纯净柔软的雨过天青色软缎，丝绸冰凉顺滑的触感透过包装袋传递到指尖。奶奶慈祥的笑容、黎簇抱着丝绸时那混杂着惶恐与珍视的僵硬、小花接过锦盒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动容、闷油瓶沉默的守护、黑瞎子和胖子无休止的调侃、张海客深沉的审视……还有心底那点越来越无法忽视的、关于“错觉”的惊涛骇浪……

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温柔而细密地将我包裹其中。夜风吹过，带着丝绸若有似无的凉滑气息，我忍不住将怀里的料子抱紧了些，仿佛要从中汲取一丝确定感，来安抚那颗在温柔旋涡中越来越迷惑、越来越不安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