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观察穷途逢世好 娄公子故里遇贫交(2/2)

说完,蘧公孙就拿出四封银子递给王惠,一共二百两。王惠感激得不行,说:“两边的船都急着赶路,不能再耽搁了,只能跟你告别了。你的这份恩情,只要我不死,以后一定厚厚报答!”说着就双膝跪地。蘧公孙也慌忙跪下,两人拜了好几拜。王惠又说:“我除了行李被褥,别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枕箱,里面有几本旧书。现在我躲躲藏藏的,就算这点东西,也怕被人认出来惹麻烦。我把它交给世侄,这样我轻装上阵,逃命也方便些。”蘧公孙答应了。王惠马上回船取来枕箱交给他,两人流着泪分别。王惠说:“代我向令祖父问好。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再见了,下辈子做牛做马也要报答你们!”分开后,王惠就另找了条船进了太湖,从那以后改名换姓,剃了头发,出家当了和尚。

蘧公孙回到嘉兴,见到祖父后,说起路上遇见王太守的事。蘧太守大吃一惊,然后说:“他投降宁王了!”蘧公孙惊讶的说:“可他没说这个呀,只说是弃官逃跑,没带盘缠。”蘧太守说:“他虽然犯了罪,但和我是老朋友。你怎么不把讨来的银子送给他当路费?”蘧公孙说:“已经送给他了。”蘧太守问:“一共送了多少?”蘧公孙说:“就讨到二百两银子,全都给他了。”蘧太守特别高兴,说:“你真是你父亲的好儿子!”接着又把当年和王惠交接的事说了一遍。蘧公孙见过祖父后,就回房拜见母亲刘氏,母亲问了问路上的情况,安慰了他一番,他就回房休息了。第二天,蘧公孙又在祖父面前说:“王太守的枕箱里还有几本书。”他把书取出来给祖父看。蘧太守一看,都是手抄本,别的倒没什么,其中有一本《高青邱集诗话》,共有一百多页,是高青邱亲手抄写的,字迹工整漂亮。蘧太守说:“这本书在皇宫里藏了很多年,几十年来,多少才子想见一眼都难,天下再也没有第二本。你无意间得到这本书,真是天大的幸运!一定要好好收藏,可别轻易让人看见。”蘧公孙听了,心里琢磨:“既然这书天下独一无二,我何不如把它抄录成册,加上我的名字,刊印出来,也能借此出出名!”主意拿定,他就真的去刻印了,把高季迪的名字写在上面,下面署上“嘉兴蘧来旬駪夫氏补辑”。书刻好后,刷印了几百本,他就到处送给亲戚朋友。大家见了这本书,都爱不释手。从这以后,浙西各郡的人都知道蘧太守的孙子是个少年名士。蘧太守知道后,发现事情已经做成了,也就没在多说什么,还经常教孙子写诗词、写斗方,然后和名士们互相赠答。

有一天,仆人进来禀报:“娄府两位少老爷来了。”蘧太守对蘧公孙说:“你娄家表叔来了,快去迎接他们进来!”蘧公孙领命,急忙出去迎接。这两位是娄中堂的儿子。娄中堂在朝廷做官二十多年,去世后,皇上赐了祭葬,谥号文恪,是湖州人。大儿子现任通政司大堂。三公子叫娄琫,字玉亭,是个孝廉;四公子叫娄瓒,字瑟亭,在国子监读书。他们是蘧太守的亲外甥。蘧公孙带着两人进来,蘧太守特别高兴,亲自到厅外屋檐下迎接。两人进来后,就请姑丈坐到上座,然后跪下磕头。蘧太守亲手把他们扶起来,然后叫蘧公孙过来拜见表叔,接着大家坐下喝茶。两位娄公子说:“自从和姑丈大人分别,一晃已经十二年了。我们在京城听说姑丈辞官回乡,人人都佩服您的远见。可今天见到姑丈,您已经是满头白发,可见当官真是累人啊!”蘧太守说:“我本来就不想做官。在南昌当了几年官,也没做出什么成绩,还白白浪费朝廷的俸禄,不如早点退休。没想到回家才一年,儿子就去世了,我心里更觉得冰冷。仔细想想,说不定这就是做官的报应。”娄三公子说:“表哥才华出众,谁能想到英年早逝。幸好表侄已经长大成人,能在您跟前尽孝,您也能借此宽慰一些。”娄四公子说:“我们听说表哥去世的消息,想起小时候一起玩耍,没想到中途分开,临终都没能见上一面,我和三哥悲痛过度,差点发疯。大哥知道后,也整天流泪不止。”蘧太守问:“你们大哥在官场上还顺心吗?”两位公子说:“通政司是个清闲衙门,大哥在那儿不温不火的,也没提出过什么重要建议,事儿也不多。所以我们在京城觉得没意思,商量着不如回老家。”

几人坐了一会儿,娄家两位公子换了衣服,又进去拜见了表嫂。蘧公孙陪着他们出来,把他们请到书房里。书房前有个小花圃,摆着琴、酒樽、香炉、茶几,还有竹子、石头,养着鸟和鱼,看上去十分雅致,让人很是喜欢。这时蘧太守也换上了便装,拄着天台藤杖,出来陪着聊天。接着摆上饭菜,吃过饭后,大家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说到江西宁王叛乱的事。蘧太守说:“多亏新建伯足智多谋,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才平定了这场大祸。”娄三公子说:“更难得的是,新建伯立了功却不居功自傲。”四公子却道:“依我看,宁王这次起兵,和当年明成祖朱棣差不多。只不过成祖运气好,现在被人称作圣明之君;宁王运气差,就落得个反贼的下场,这也太不公平了。”蘧太守赶忙说:“只以成败论人,本来就是普通人的见识。但这是朝廷大事,我们做臣子的,说话一定要小心。”四公子这才不敢再说了。其实这两位公子,因为科举不顺,没能早早考中进士、进入翰林院,心里就满是牢骚。他们常常说:“自从永乐皇帝篡位之后,明朝就不行了!”每次喝得兴起,就爱发这样的议论。娄通政听不下去,又怕他们惹出祸事,所以才劝他们回浙江老家。

当下又说了些闲话,两位公子问:“表侄最近学业怎么样了?还没听说他成亲的喜讯呢?”蘧太守说:“不瞒你们说,我就这一个孙子,从小娇生惯养。我看现在这些教书先生,也没什么真学问,就会装样子,动不动就打骂学生。现在请先生的人家,一开口就说要严格管教。我心疼孙子,所以就没送他去跟这些先生读书。你表兄在世的时候,亲自教他读经史;你表兄去世后,我更疼他了,已经给他捐了个监生。科举考试的学问,也没让他特别钻研。最近我在家,常教他做几首诗,培养性情,让他懂得乐天知命的道理,能在我跟前尽孝就够了。”两位公子说:“姑丈这想法太高明了。俗话说得好:‘与其培养出一个刻薄无情的进士,不如培养出一个积德行善的通儒。’这话太对了。”蘧太守就叫蘧公孙拿几首平时写的诗,给两位表叔看看。两人看了,一个劲儿地称赞。

娄家两位公子一连在蘧太守家住了四五天,之后要告辞离开的时候,蘧太守还摆酒为他们饯行。酒席间,蘧太守说起蘧公孙的婚事:“这里有些大户人家,也有人来提亲;但我做了一辈子清官,怕他们讲究彩礼排场,所以就一直拖着。贤侄你们在湖州,如果有知根知底的老亲旧戚,帮我留意一下。对方家境贫寒些也没关系。”两位笑着公子答应了下来,当天酒席六散了。

第二天一早,他们雇好了船只,先把行李搬上船。蘧太守就让蘧公孙亲自送两位表叔上船,自己则到大厅里和他们告别,说:“因为是至亲,你们在这儿住了几天,我只是按家常招待,可别嫌怠慢。二位贤侄回府后,到你们先太保公和令尊文恪公的墓前,提一提我的名字,就说我蘧佑年老体衰,没办法亲自去拜祭了。”两位公子听了,肃然起敬,就拜别姑丈。蘧太守拉着他们的手,一直送到大门外。蘧公孙则先在船上等着,等两位表叔到了,又拜别了一番,看着船开走才回家。

娄家两公子坐着一只小船,行李简单朴素,依旧保持着清寒的作风。他们看着两岸的桑树茂密,鸟儿飞来飞去、叽叽喳喳。船没走多远,到了一个小港,里面驶出一艘小船,有人在卖菱角、莲藕。两兄弟在船里感叹:“我们在京城的官场里摸爬滚打这些年,哪见过这么清幽雅致的景色?宋人词里说得好:‘算计只有归来是。’真是这么回事啊!”

眼看天色渐渐暗下来,船到了一个小镇,桑树林里透出点点灯光,一直映到河面上。两公子说:“让船家把船停下。这里有人家,去买点酒来,一边喝酒一边赏景,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船家答应一声,把船停泊好。两兄弟就靠着船舷,尽情喝酒,谈论古往今来的事情。第二天早上,船家在船上做饭,两兄弟就上岸散步,突然看见屋角走过来一个人,见到他们,“扑通”一声就跪下磕头,说:“娄少老爷,您还认得小人吗?”因为遇到这个人,接下来将会发生一系列故事:两位公子好客,将会结交许多有学问的名人雅士;相府中大摆筵席,常常聚集着一些平民百姓 。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