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夏日蝉鸣(1/2)
沈长风的离世不仅抽空了沈梦雨生命的支柱,也让整个王府笼罩在一种沉重而微妙的寂静里。沈梦雨的世界,那个由父亲的巍峨身影和深沉慈爱支撑的世界,轰然坍塌,只留下望不到边际的孤寂荒原。她像一只失群的孤鹤,被遗弃在盛夏灼热而空洞的喧嚣之中,王府的雕梁画栋、仆从如云,都成了这巨大悲伤的冰冷布景。
王府深处,明正院成了她最后的蜗壳。庭院深深,浓得化不开的绿意在酷暑中蒸腾,芭蕉叶卷曲着边缘,仿佛也耐不住这燥热。蝉鸣是唯一的背景音,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又执拗,将人心底最后一丝安宁也撕扯得粉碎。那声音钻入雕花的窗棂,缠绕在笔尖墨痕之间,更添烦躁。沈梦雨一身素白孝服,未施粉黛,乌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她终日坐在临窗的紫檀木书案前,仿佛要将自己钉进这方寸之地。案上铺着雪浪宣,笔洗里清水微浊,墨锭磨了又磨,却总难写出心中那份沉甸甸、黏糊糊的悲怆。她提笔,写“永怀慈父”,写“哀思无极”,字迹依旧工整清丽,却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冰冷,笔画间毫无生气,像冬日枯枝。有时画几笔残荷,墨色浓淡间是挥之不去的萧索,即便窗外王府荷塘正盛放,粉瓣亭亭,翠盖擎天,在她眼中,也似蒙着一层灰翳,透着一股繁华终将颓败的预兆。侍女们屏息凝神,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凝固的哀伤。空气沉闷得如同浸了水的棉絮,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重量,唯有墙角鎏金蟠龙熏炉旁的冰鉴里,那几块缓慢消融的寒冰,丝丝缕缕渗出凉意,勉强维持着室内一丝虚假的清凉。
这日午后,蝉鸣愈烈,日光透过茜纱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块,刺得人眼晕。紫烟轻步进来,低声禀报:“王妃,何美人带着诗兰姑娘过来请安了。”
何清沅?沈梦雨指尖微颤,一滴浓墨滴落,瞬间在宣纸上洇开一小片不规则的灰黑,像一块突兀的伤疤。她蹙了蹙秀眉,心中涌起一股本能的疲惫与抗拒。父亲走后,她只想把自己锁在这明正院里,隔绝所有虚情假意的探视与安慰。那些言辞,无论来自宗亲贵妇还是王府姬妾,听在她耳中都如同隔靴搔痒,徒增烦扰。她本想挥挥手让人回绝。
然而,脑海中却浮现出何清沅平日里的模样。她是一个如水般温婉的女子,总是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举止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恭顺与乖巧。她不像其他几位美人那般掐尖要强,争宠献媚,存在感极低,却也从未行差踏错过。沈梦雨身为王妃,对她这份“温顺乖巧”尚有几分印象,至少不惹人厌烦。此刻,这份印象,像一丝微弱的风,吹散了心湖上厚重的尘埃,让她生出了一点点“或许可以见见”的念头。罢了,整日对着这四壁哀愁,人也快被这暑气蒸得发霉了。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胸中的郁结压下去,声音带着久未言语的微哑:“请进来吧,备茶。”
片刻,环佩轻响,珠帘微动。何清沅款步而入,身后跟着贴身侍女诗兰。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薄绸夏衫,衣料轻薄,行走间如水波微漾,发髻简单,只插了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如同雨后新荷,与王妃的孝服素雅相映,却又低了一等。手中捧着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小巧精致。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忧戚与关切,走到近前,深深下拜:“妾身何清沅,给王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
“起来吧。”沈梦雨抬了抬手,声音平淡无波,指了指下首的绣墩,“坐。”
“谢娘娘。”何清沅恭谨地谢过,姿态优雅地坐了半个绣墩,目光快速掠过书案上那幅被墨点污了的画,又落在沈梦雨苍白憔悴却依旧难掩清丽的面容上,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惜,“娘娘清减了许多。国公爷仙逝……妾身听闻娘娘悲痛难抑,食不下咽,心中实在忧惧不安。夏日本就酷热难熬,若再不好生进些汤水点心,凤体如何支撑得住?王爷……王爷也甚是挂念娘娘玉体。”她的声音温软,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糯音,像一阵微凉的风拂过燥热的空气,最后提及王爷时,语气愈发谨慎。
沈梦雨听到“王爷”二字,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并未接话。
何清沅见状,连忙示意诗兰上前,轻轻打开食盒。一股清雅微甜的香气瞬间在闷热的室内弥漫开来,竟奇异地压过了墨香与暑气。只见食盒分作两层,上层摆着几样点心,形制精巧绝伦,宛如艺术品:有用糯米粉和着新鲜荷叶汁液揉成的“翠玉莲蓬”,莲蓬上的莲子粒粒分明,是用去了芯的莲子嵌入;有用澄粉制成半透明的“水晶荷花”,花瓣层叠,薄如蝉翼,隐隐透出内里包裹的豆沙馅心;还有几块做成小巧菱角形状的绿豆糕,色泽嫩绿,上面还用细如发丝的糖霜勾勒出叶脉纹理。下层则是一碗冰镇过的“茉莉雪梨露”,盛在羊脂白玉小碗中,清澈的汤水里沉着几朵舒展的洁白茉莉花和几片晶莹的梨肉,丝丝寒气萦绕碗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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