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躯壳而已(1/2)

暮色渐沉,将王庭的穹帐染成暗金色。卫慕烈掀帘而入,肩头还落着未拂尽的征尘。

嵬名慧月正俯身在火塘边温酒,听见声响,指尖微微一颤,酒勺碰在铜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抬起头,看见丈夫解下佩刀,那张被北疆风沙磨砺得更加硬朗的脸上,带着难掩的疲惫。

“父王命我明日交卸兵权。”他在毡垫上坐下,声音平静,“由阿史那将军接掌北线军务。”

她斟酒的手顿了顿。这意味着,他不必再回前线了。

“你带回来的白狐皮,我让人做了条围领。”她将温好的马奶酒递到他面前,声音轻柔,“北疆苦寒,如今不必再受了。”

卫慕烈接过铜杯,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手指上。那双手,曾经在出征前夜为他系上平安结,也在得知他醉酒失态后,撕毁了准备寄回娘家的书信。他至今不知那封信的存在,只记得回来后,她闭门三日不见他。

“我在边境市集看到这个。”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玉簪,簪头雕着沙枣花,正是她最爱的花样,“觉得衬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带回礼物。每次征战归来,他总会带些小物件给她,有时是异域的香料,有时是精美的首饰。嵬名慧月接过玉簪,指尖感受着玉石温润的凉意。她明白,这些礼物不是爱意的表达,而是愧疚的补偿——为他不能回应的深情,为那段酒后失态的往事。

“前线战事如何?”她轻声问,将玉簪小心收进匣中。

“大胜三场,拓地百里。”他饮尽杯中酒,语气淡然,“但父王担心我的安危。”

火光照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嵬名慧月忽然想起那个传闻:他在庆功宴上醉后,错把一个舞姬认作旁人。那个“旁人”是谁,他从未提起,她也从未问过。

“留下也好。”她为他续上酒,“草原的冬天快来了,王庭需要你。”

卫慕烈凝视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道:“那日我醉后...”

“都过去了。”她轻声打断,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你平安归来就好。”

帐内陷入沉默,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她知道他心中有别人,就像她知道这支玉簪不过是他赎罪的方式。但至少,他不必再回战场涉险;至少,这个冬天,他会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当她起身去取炖肉时,卫慕烈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目光复杂。他始终不知道,自己频繁赠送的礼物,每一次都在提醒她——他给不了她想要的心,只能给她这些冰冷的补偿。

夜风掠过穹帐,吹动帐角的银铃。嵬名慧月将炖肉放在他面前,安静地坐在一旁。这个夜晚,与过往无数个夜晚一样,他们近在咫尺,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夜深沉,王庭万籁俱寂,唯有帐外偶尔传来的风啸与更漏声,敲打着不眠人的心。卫慕烈躺在柔软的兽皮上,双眼在黑暗中清明如昼,一闭眼,叶沫儿的身影便如月光般无孔不入地渗入脑海。

那是最初的年纪,情窦初开,像大漠里第一眼甘泉,纯粹而炽烈。他将一个少年所能付出的、最毫无保留的热忱,全都给了那个如同江南烟雨般温婉的汉族女子。他们曾在胡杨树下许下诺言,以为能在那片广袤的天地间,守着彼此的安宁,了此一生。

可命运的风沙,轻易便掩埋了所有温柔的构想。美好被撕碎,安宁成泡影,最终只余下阴阳永隔的断崖,横亘在他的生命里。

他曾千里奔赴她远在青阳的坟茔。孤坟荒草,黄土一抔,他立于碑前,只觉得天地之大,再无归处。万般挣扎与念想,最终化为一念偏执——他带走了钰宝。

那孩子与他并无半点血缘牵连,却奇异地继承了她的一双眉眼。清澈,温润,每当孩子望向他时,那目光便如同叶沫儿在隔世凝望。他在这目光中寻求慰藉,也在这目光中承受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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