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归家(2/2)

1996年正月十八的清晨,天刚蒙蒙亮,三镇长途汽车站的红砖平房就挤满了人。罗明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车票——8点整发车,目的地洋河,票价 18块 5,相当于工地普通工人两天的工资。他特意早到半小时,就是为了占个靠窗的位置,能多看看沿途的景色。

车站里满是返工的工人和探亲的村民,背着鼓鼓囊囊的行囊,手里还提着给家人带的点心、玩具。罗明旁边的大婶正给孩子喂油条,油香混着车站的煤烟味,竟让他想起老家灶房的味道。检票员拿着铁皮喇叭喊“洋河、柳镇方向的上车了”,他跟着人群走上汽车——这是辆绿皮中巴车,座椅套上沾着油渍,车窗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带粘着,却丝毫不影响车厢里的热闹。

汽车缓缓驶出车站,窗外的高楼渐渐被农田取代。正月的雪还没化尽,田埂上覆盖着一层薄雪,像给冻土盖了层白棉被;偶尔能看见农民扛着铁锹在田边转悠,大概是在查看麦苗的长势。罗明靠在车窗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玻璃上的冰花,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罗华平去麦田踩雪的场景——父亲总说“雪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那时他还不懂,只觉得踩雪的咯吱声好玩,如今再看这雪景,心里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牵挂。

“同志,你也是洋河的?”旁边座位的大叔突然开口,手里摩挲着个布包,里面露着个塑料玩具车的轮子。罗明点点头,大叔便打开了话匣子——他是在三镇建材市场做木工的,腊月二十八才赶回家,这又要往回赶,“家里三亩麦子,就靠正月的返青水,我家那口子一个人扛不动水泵,我得回去搭把手。”

“现在村里没通灌溉渠吗?”罗明问。

“正在修呢,村东头刚搭了架子,估计还得半个月才能通水。”大叔叹了口气,“去年就因为浇返青水晚了,一亩地少收了两百斤麦子,今年说啥也不能误了。”

罗明心里一紧——李秀云在家管着二亩麦田,肯定也在等灌溉渠,要是渠没通,她一个人要挑水浇地,得多累?他从帆布包里掏出个苹果,是昨天在工地食堂买的,递过去:“大叔,尝尝,三镇的苹果,甜得很。”

大叔接过苹果,用袖子擦了擦就咬了口:“还是你们国企好啊,旱涝保收,不像我们,干一天算一天。”罗明笑了笑,没接话——他知道,国企的“稳定”背后,是项目进度、工人安全、资金合规的层层责任,就像这麦田的返青水,少不得半点马虎。

汽车走了三个半小时,终于到了洋河汽车站。罗明背着帆布包,沿着熟悉的土路往家走。土路被雪水浸得泥泞,每走一步都沾着泥块;两旁的白杨树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未化的雪,风一吹就往下掉雪渣;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烟囱里的烟裹着湿气,慢悠悠地飘向天空;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混着村民的吆喝声,格外亲切。

快到家门口时,他看见浩浩正趴在院墙上,小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攥着根木棍在雪地上画圈。看见罗明,浩浩眼睛一亮,扯着嗓子喊:“爸爸!爸爸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