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烂柯寺的钟声(2/2)
井口幽深,里面只有堆积的落叶和尘土,映不出任何倒影。
蚀月对着枯井,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对着井中那无数个曾经在此“对弈”的日夜,也仿佛在对着那个早已消散的、名为“了尘”的虚假皮囊,轻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你贪恋人间烟火,视之为舞台与工具。”
“如今,舞台只剩废墟,工具反噬己身。”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定论:
“那便在此地,用你残余的岁月……”
“日日品尝这真实的‘人间’吧。”
话音落下,蚀月不再停留,转身,一步踏出,身影已然消失在山风与暮色之中。
留下瘫软在泥地里的了尘,许久之后,才像是生锈的机器般,艰难地、一点点地蠕动起来。
他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连自己是谁、身在何处都忘了大半。
他挣扎着爬起,踉跄着走到那口枯井边,趴着井沿,呆呆地望着井底,嘴里又开始无意识地念叨:“馄饨……巷口的馄饨……该去尝一碗……”
从此,这座荒山破庙里,多了一个疯疯癫癫、浑浑噩噩的老僧。
天气晴好时,他会坐在倒塌的山门门槛上,呆呆地望着天空,望着望着,浑浊的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流下来,嘴里喃喃着谁也听不懂的破碎词句:“三百年……算计……错了……全错了……”
风雨交加时,他会蜷缩在漏雨的主殿角落,对着斑驳的神像又哭又笑,仿佛在忏悔,又仿佛在质问。
偶尔有迷路的樵夫或好奇的孩童误入此地,他会突然扑上去,抓住对方的衣角,眼神狂热而混乱地乞求:“给碗馄饨吧……就一碗……我告诉你道果在哪里……” 往往吓得来人魂飞魄散,落荒而逃。
他活在了他最熟悉、也最陌生的“红尘”里。只不过,这红尘不再是任由他操控的剧本,而是真实、粗糙、甚至残酷的生存本身。
那些他强加给蚀月的痛苦记忆碎片,会不时在他混乱的脑海中闪回,让他承受着永恒的、清醒与糊涂交织的折磨。
求仁得仁。
他求的是以人间为棋局,以众生为棋子,最终自成天道,享有无上权柄与力量。
得到的,却是永远被困在这局促的、真实的“人间”一角,以最卑微、最疯癫的姿态,品尝着他曾经不屑一顾的、真实的“烟火”与“苦楚”。
这,或许就是蚀月给予这位万年布局者,最“合适”,也最残酷的归宿。
烂柯寺的残钟,在风雨中偶尔发出喑哑的鸣响,仿佛在为这个时代的终结,也为某个灵魂的永困,敲响着无声的哀音。